莱恩初入阿斯特拉时，曾在回廊的墙壁上见过一幅画像。
画中的男人，便是塞维尔。
学院里的学生大多知道这个名字。
阿斯特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魔法教授，也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天才。
只是画像不会告诉后来的人，他为什么最终离开了这里。
塞维尔第一次接触魔法的时候，还很小。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所谓的天赋意味着什么。
他出生在塞勒涅王国的王都。
家里算不上贵族，却也称得上富裕。父亲经营着自己的生意，母亲出身于一个普通但家境不错的家庭。至少在塞维尔童年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真正为生活发过愁。
也正因如此，他很早便拥有了接触魔法的机会。
最开始，不过是最普通的启蒙。
认识魔力，感受魔力，学习如何让体内的魔力按照自己的意识流动。
教导他的老师原本也没有把这个孩子看得多么特殊。
直到第一次真正尝试构筑魔法。
塞维尔只看了一遍。
第二次，他便已经能够自己完成。
老师起初以为只是巧合。
于是换了另一个。
塞维尔依旧很快学会。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随着教授的内容越来越复杂，老师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最开始的满意，变成惊讶。
最后，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孩子学习魔法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教授的范围。
没过多久，这件事便被告诉了塞维尔的父母。
他们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其他孩子还在接受最基础教育的时候，塞维尔便被送进了阿斯特拉魔法学院。
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魔法的世界。
高耸的塔楼。
堆满书籍的藏书室。
写满复杂公式与魔法结构的黑板。
还有那些来自塞勒涅各地，甚至大陆其他地方的魔法师。
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能够完成一个下级魔法而惊讶。
也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孩子稍微展现出些天赋，就停下脚步围着他称赞。
这里有更多的知识。
更多他从未见过的魔法。
也有更多比过去复杂得多的问题。
塞维尔喜欢这里。
准确来说——
他喜欢那些自己还不知道的东西。
每当一个问题被解开，后面总会出现更多的问题。
魔力为什么能够转化成截然不同的现象？
不同的构筑为什么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同一种魔法，为什么改变某一处结构以后，威力、距离乃至消耗都会产生变化？
他开始不停地学习。
而阿斯特拉所拥有的学术环境，也第一次真正让他的天赋得以完全展现。
下级。
中级。
上级。
大师。
宗师。
传奇。
别人可能需要用一生去跨越的距离，在他脚下却短得不可思议。
不到十年。
从那个第一次接触魔法、甚至连魔力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孩子，到站在凡人魔法体系最顶端的准神级法师。
塞维尔只用了不到十年。
但他并不满足。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多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看星星。
阿斯特拉的夜晚很安静。
没有课程的时候，他偶尔会一个人待在高处，仰头望着夜空。
最开始只是休息。
后来，他开始观察。
再后来——
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
塞维尔站在高处，视线越过学院的建筑，望向更远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轮廓。
很淡。
甚至淡得像是云层留下的阴影。
可那不是云。
塞维尔盯了很久。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座建筑。
不。
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那是一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城。
塞维尔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依旧如此。
可他没有因此放弃。
因为他确信自己那天看见了什么。
既然肉眼无法证明——
那就用魔法。
他翻阅自己能够找到的资料，将过去学过的知识一点点拆开，再重新组合。
没有现成的魔法。
那就自己创造。
一个又一个魔法结构被画在纸上。
失败。
修改。
重新构筑。
再次失败。
他试图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去触碰那个甚至无法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地方。
最终，他依旧没能成功。
那个魔法阵从未真正完成。
可塞维尔不知道的是——
当他试图从地面触碰天空的时候。
天空中的某个人，也注意到了他。
那是魔女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年轻人。
也是近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一个人类的天赋，真正让她产生了兴趣。
于是某一天。
塞维尔终于真正看见了那座城。
不是隔着遥远的天空。
而是站在其中。
那之后，他接触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魔法。
也接触到了一个即便以他的天赋，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理解的存在。
天空城的魔女。
她开始指导塞维尔。
并不是像学院里的教授那样，为他安排固定的课程。
更多时候，她只是回答他的问题。
有时甚至只是随手演示一次。
然后让塞维尔自己去理解。
可对于塞维尔而言，这已经足够。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过去认为已经抵达尽头的东西，后面依然存在着更加广阔的空间。
因为塞维尔的关系，魔女与塞勒涅王室之间也逐渐建立起了友好的联系。
最终，她在赏月池留下了能够直接前往天空城的魔法。
从那以后，天空与地面的距离，不再像过去那般遥远。
时间继续向前。
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塞维尔已经成为阿斯特拉魔法学院最年轻的魔法教授。
年轻。
强大。
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甚至得到了天空城魔女的亲自指导。
在旁人眼中，他似乎已经拥有了一名魔法师能够拥有的一切。
可偏偏也是在那个时候——
塞维尔停下来了。
不是他不再学习。
也不是他的天赋消失了。
而是无论他怎样继续向前，都能够感觉到一道看不见的墙。
知识还可以增加。
魔法依旧能够继续研究。
他甚至仍然可以让自己的技巧变得更加精细。
可有些东西，已经到了尽头。
那不是属于塞维尔个人的极限。
而是——
凡人的极限。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塞维尔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已经走得足够快了。
快到同时代的人甚至无法看见他的背影。
可走到最后，他依然站在这里。
凡人。
依然只是凡人。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个人找到了他。
奥斯维尔·冯·维尔萨。
那时的奥斯维尔，还不是维尔萨联邦的执政官。
两人的第一次谈话持续了很久。
奥斯维尔没有用财富打动他。
也没有用地位。
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对塞维尔没有意义。
他只是将一份计划放到了塞维尔面前。
一份关于——
造神的计划。
塞维尔第一次看见那些内容的时候，很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这种研究一旦开始，会触碰多少原本不该被触碰的东西。
可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因为奥斯维尔给他的东西，恰恰是他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一个可能。
一个让凡人跨过那道界线的可能。
奥斯维尔看着他。
“帮助我。”
“我会成为维尔萨的执政官。”
“而我会帮助你——”
“跨过凡人的极限。”
塞维尔最终接受了。
他离开了塞勒涅。
离开了阿斯特拉。
加入维尔萨联邦。
之后发生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
他帮助奥斯维尔一步步走上权力的顶端。
最终，奥斯维尔·冯·维尔萨成为了联邦新的执政官。
而奥斯维尔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
造神计划正式向前推进。
他的机要秘书埃德蒙·海因里希成为计划的主要负责人。
而塞维尔则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其中。
与此同时，他也留在了维尔萨。
成为联邦的最高魔法使。
成为首席魔导研究官。
也开始替这个国家培养属于维尔萨自己的宫廷魔法师。
然后——
塞维尔睁开了眼睛。
视野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起身。
直到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教授？”
塞维尔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没有阿斯特拉。
没有天空城。
也没有年轻时的奥斯维尔。
只有一间宽敞的教室。
塞维尔坐在讲台后。
面前摊着几页没有看完的资料。
十几名年轻学生坐在下方，其中靠前的一名学生正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您没事吧？”
塞维尔抬手按了按眉心。
“没事。”
学生迟疑了一下。
“您最近好像一直很累。”
“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些。”
塞维尔坐直身体。
“继续吧。”
“是。”
学生重新坐好。
教室里很快恢复安静。
塞维尔却没有立刻继续讲课。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慢慢扫过。
有些不过十几岁。
最大的也没有超过二十几岁。
他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摊着笔记。
有人还握着笔，等待他继续刚才没有讲完的内容。
看上去，与任何一间魔法学院里的课堂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塞维尔知道。
不一样。
他望向黑板。
黑板还保留着刚才留下的内容。
魔力唤起的压缩。
多人施法时的魔力分配。
移动状态下维持魔法构筑的方法。
遭遇战士近身后的处理方式。
以及——
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用最低的魔力消耗让目标失去战斗能力。
这些学生很优秀。
能够坐在这里的，本就是维尔萨从各处筛选出来的人。
他们会成为优秀的魔法师。
这一点，塞维尔从不怀疑。
只是……
塞维尔看着他们。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坐在阿斯特拉的教室里。
教授告诉他魔力是什么。
告诉他不同的构筑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现象。
告诉他魔法还有多少未知的领域。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样更快地杀死一个人。
也没有人要求他计算，一个中级魔法究竟能够在多大的范围内造成最有效的杀伤。
阿斯特拉教他理解魔法。
探索魔法。
而这里——
塞维尔低下眼睛。
桌面上摆着下一阶段的课程安排。
战场协同。
阵地压制。
战士突入后的交叉掩护。
大范围魔法覆盖。
伤亡情况下的人员补位。
一项又一项。
清晰。
准确。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就像维尔萨这个国家本身。
塞维尔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孩子并不是按照普通魔法师的方式培养的。
从他们坐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天开始，就不是。
研究也好。
探索也好。
对魔法本身的好奇也好。
这些东西当然可以存在。
维尔萨并不禁止。
但那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效率。
是服从。
是他们站上战场以后，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魔法。
能不能配合同伴杀死敌人。
能不能在身边的人倒下以后，立刻补上那个位置。
能不能把自己掌握的每一分魔力，都转化成足够有效的杀伤。
塞维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因为坐在这里教他们这些东西的人——
偏偏是自己。
一个出生在塞勒涅。
成长于阿斯特拉。
曾经只是因为看见天空中一道模糊的轮廓，便愿意花费无数时间，只为了弄清那里究竟存在着什么的人。
而现在。
他正在教另一群年轻人，怎样更加有效地杀人。
塞维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拿起桌上的资料。
学生们也重新坐直。
一双双眼睛望向讲台。
等待着他继续。
塞维尔看了他们几秒。
随后翻开下一页。
“继续。”
教室里再次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塞维尔的声音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梦，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心里始终清楚一件事。
他所培养的——
从来都不只是魔法师。
而是一批以战争与杀戮为基准塑造出来的——
战争机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