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嘞!瞧一瞧看一看嘞!新上的梨雪膏!对风歌者修炼有奇效!”
“娘,你看那女的头发……”
“走了走了……”
映山红走在集市里,耳边的吆喝声不断,人头攒动,但人们都很不自然地绕开她,走自己的路。
冰凌就在她的前面三步之内,他之前说想出来散散心,映山红也就跟他出了莘的宾馆,在大寒城里闲逛。
映山红还梳着以前在青楼的姑娘头,走路还是轻轻的、头端得很稳,双手不由自主地叠在腹前,所以不免被人指指点点一番。不光是她,冰凌也会被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但目光都会落在他腰间的那把长刀上,最后移开视线。
映山红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这个官差把哪个青楼的姑娘带出来了?
冰凌忽然脚步停下,回头看她,映山红低着头,也停了下来。
“喃抬头。”冰凌开口了,声音不大,映山红抬头。
“喃放手。”映山红垂下双臂,静静地看着冰凌的衣领。
他转身,继续走,映山红也继续跟着他。
可是街上的目光一点没有减少。
当妈的还是拉走自家的孩子,喝酒的男人们还是会打量映山红,揽客的小贩还是会给冰凌让开道路。
冰凌又停了下来,回头一看。
映山红叠着手、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后。
冰凌没说话,向她走进两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映山红浑身一紧,被冰凌拉到了他的身边。两人的胳膊都能碰在一起,但是映山红退了两步,又和冰凌拉开了距离。
“喃要是不怕被别人盯着看,就搁那儿站着。”冰凌冷冷道,映山红把一绺头发捋到耳后,没说话。
潜伏暗杀时,别人的目光像火,他要做的就抖落那些火,他讨厌那些火。
但这里既不是青楼,也不是目标地点,这里是大寒城,他不能用刀扑灭那些火、只能挡着,好不让它们烧到身后的小人儿身上。
映山红还是在原地站着,盯着冰凌的沾满雪水的鞋子。
“俺……”冰凌抬了一下右手,却又懊恼地放下了,“你——过来。”冰凌压抑着火气,道。
映山红咬了咬嘴唇,慢慢抬步走到冰凌右侧,“你来这边,”冰凌语气软了下来,把她拉到自己的左面,还补充一句,“别耽误我拔刀。”
“这……不合礼节吧。”映山红弱弱地说。
“如果喃死这儿了,老子可不管什么狗屁礼节了。”冰凌无所谓地摆摆手,一手还捏起映山红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抬正,说:“喃就这么走,不许含胸驼背。”映山红想问为什么你要把我拉到身边,想问为什么要板正我走路,但她都没问。
因为这是在集市,女人要少说话。
直到被冰凌盯着走了几步路后,他突然说:“小时候,俺爹就这么领着俺娘走,娘领着俺,俺领着俺小弟,”他顿了顿,“小弟驼背,俺娘就让俺管着他,俺贪省事,就找了两块木板,把俺老弟绑起来了。”他双手竖起,在映山红胸前和身后比量两下,“就这么绑,像个王八,后来让娘发现了,把俺绑起来抽。”
映山红用袖子一挡脸,嘴角微不可见偷偷一抬;冰凌嗤了一声,像笑,像自嘲。
结果,注视二人的目光不减反增,冰凌无语地耸耸肩,悄悄问映山红原因,映山红也悄悄回答:“男左女右,这是规矩。”冰凌的脸顿时一抽,嘟嘟囔囔地骂道:“哪来那么多狗屁规矩……”但是他还是走到了映山红的左边,把刀一卸,挂在身体右侧,“左手刀老子也会耍!走走走。”
映山红愣住了,他在干什么?她原本以为他会骂骂咧咧地骂街,然后固执己见,没想到他居然主动顺从了他口中的“狗屁规矩”。
这会可算是没什么人看了,冰凌顿时感觉身体一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冰凌……”
“诶,咋了?”
“……算了……”
“嘶——啧,喃这闺女怎么回事?说,”他顿了顿,“说错了话老子也不会揍喃……”
“上次……带我上街的人,是青青……”
“青青?你好朋友?”
“是……”映山红又要低头,被冰凌一把扳正,“我们是手帕姊妹。”
“哦——”冰凌思索,映山红瞄了一眼他的脸,又飞快地移开。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停在双眼上,突然道:“她在哪?咱们找她去啊?“
“啊……这……”映山红吃了一惊,“为什么啊?”
“都是你姊妹了关系肯定很好,”冰凌拍拍映山红的肩膀,很轻,“不用老跟着俺遭罪。”
“你……”映山红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冰凌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咋了?”
“……没事。”
“是不是看到想吃的了?”冰凌继续问,眼睛一扫周围的小铺子。
“没……没有,”映山红盯着冰凌的右手,上面有很明显的一道肤色比较黑的痕迹——疤。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轻轻碰了那道疤一下:“怎么弄的?”冰凌没什么反应,抬手看了看,道:“哦,这个啊……”他眉头一皱,真的在认真想,“不怎么记得了,好像是……不记得了。”冰凌不记得了,“虱子多了不怕咬,疤痕多了不记得。“
“喃这个小闺女还看俺的手,”冰凌笑笑,摸摸她的脑袋,这次没那么难受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玩的。”
“真,真的没有……”映山红低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人贩子当时为了让她安静下来,也是这么说的。
“行,要是看见了喃就跟俺说哈,”冰凌喃喃自语,“杨和红痣要是还活着,现在肯定在这儿吧……”映山红脚步一顿,她原本以为冰凌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刚刚那语气很明显是在发抖。
他在……害怕?映山红没说话。她不知道冰凌怕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怕。
她原本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但按在刀把上的手真的在发抖——不是冻的。
“算了算了,不想了……”他摆摆手,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冰凌……”映山红看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站在风里瑟瑟发抖,她便扯住了冰凌的衣角,“我,我……我想吃那个糖葫芦……”
“诶?走!”冰凌眼睛一亮,豪迈地一甩手,拉住映山红就走向糖葫芦摊,“正好俺也爱吃这个。”
“老头儿!糖葫芦多少钱一串?”冰凌问,“五个铜钱一串,”老头把双臂插进袖管里,一开口还吐出一股白雾,眼睛从缝里扫一眼二人,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给您……夫人来一串?”
“你这老头儿!休得胡说!”冰凌赶紧制止他的“虎狼之词”,从守护花里取出零钱,递给老头。
“官人息怒,嘿嘿,”老头收过钱,嘿嘿一笑,转身去挑糖葫芦,背对着二人偷偷摸摸道,“并肩走不是正妻还能是小妾吗……”
映山红听清了,抬头看了一眼冰凌,他也在看她。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冰凌去看脚边化了的一滩雪,映山红去看老头的帽子。
“来,您拿好。”老头笑吟吟地把糖葫芦递给映山红,她接了过去,没动,盯着冰凌看。
“歹啊。”冰凌摸不着头脑。
“你……不吃吗?”映山红把糖葫芦往冰凌手里一递。“吃,喃先吃,给俺留两个就行。”冰凌一挡,反推回去。感受到糖葫芦老头看热闹的目光后,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你夫君走了,还不快跟上?”
“啊,哦。”映山红这才缓过神来,急忙跟上,无意间还听到老头的偷笑声。
她用袖子一挡嘴,咬了一口糖葫芦,糖浆裹得很厚,甜甜的,山楂又瘪又小,酸酸的。
但是,真的好好吃。
待走出去几步后,冰凌才停下,正好看见映山红“偷吃”糖葫芦,他刚张开嘴,映山红以为他要呵斥她,急忙咽下去。“吃那么快干嘛?没人跟你抢。”冰凌疑惑地说,“女人在外面不能这么吃……”映山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手里的糖葫芦都快垂到地上了。
“呃……哎,”冰凌搓了搓自己的头发,从映山红手里拿过那串糖葫芦,嘎吱一声,硬糖被咬碎的声音清晰入耳,“俺都吃了,喃怎么不能吃?”他大口嚼着,吱嘎吱嘎。
“这,这不一样……”映山红又要低下头。
“诶!俺刚刚怎么说的?”冰凌急了,映山红只好再次抬起脑袋,无助地看向他。
结果这一下给冰凌整不会了,他盯着映山红的眼睛,它明明在说:
“我该怎么办?”
冰凌把糖葫芦还给她,说:“先歹。”
映山红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还是盯着冰凌看。他脸上一抽,忙道:“走了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忙跟上,自然而然地溜到冰凌右边。冰凌看着突然闯进自己视线的小人儿,居然恍惚了一下,一个念头涌了上来:“我管她干什么?”
雪地、马车、任务、同伴、女孩子、招娣、映山红。
冰凌的手指扣了一下刀把,以前杀人的时候,他就这样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
映山红看到了,没说话。
糖葫芦快吃完了,竹签上还挂着最后一颗糖葫芦,映山红没吃,就在手里拿着,悄悄去舔上面的碎糖。
没人问去哪。
他们就一路走到了桥上。
桥下是一条不知道被冻了多久的河,河边躺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映山红叼着竹签子,环视一圈,身后就是热闹集市,身前就是一片平房。冰凌脚步一停,双手撑在栏杆上,看光景——实际没什么可看的,除了雪就是冰。
映山红站在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要撑住栏杆,但是她长得太矮了,几乎是趴在了栏杆上。
二人无言,只有风声。
“青青以前就这么带我看游船。”映山红舔了一下嘴唇,但忽然想起这个动作很不雅,忙挡住。
冰凌余光一扫她的小动作,没动。
映山红见他默许了,她就继续说:“青楼有个很厉害的头牌,长得很好看……叫梅夕玺,是个清倌人,我们叫她梅姐姐,她就坐船从上游下来……还弹琵琶,我和青青根本听不清她在弹什么……”
噗呲一声,冰凌笑了出来:“听不清她还弹个啥啊。”
映山红没笑,反而非常认真地说:“她弹得很好,我和青青在楼下听过……”
“我和青青都羡慕她……她弹得好,我弹得不好……”她顿了一下,“如果我弹得好一点,老鸨会不会就不逼我接客了?”
冰凌知道不会。老鸨逼不逼你接客,跟你弹得好不好没关系,但他不能告诉她,只能说:
“羡慕个啥……”
“清倌人不用卖身……也不用陪酒……就弹弹琴、作作画就能赚钱……还不用被老鸨打骂……”映山红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冰凌慌了神,手滞在空中,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摸摸她的头:“别……别哭啊……没人打你了,谁敢打你……俺,俺就砍谁!”
映山红不说话了,一个劲地擦眼泪。
“你说啊……俺听着呢。”冰凌越来越急了,急得想拿刀砍人。
“当时我和青青……大概就站在那……”映山红一指桥下流浪汉站的地方。
“为啥不站桥上?”冰凌见她好点了,顺着她的话问。
“二十四桥比这个桥大多了……男人们都站满了,我们没地方站……”
啥是二十四桥,冰凌没说。
“他们就站在桥上……梅姐姐的船一来,他们就大呼小叫地扔礼物……你知道那些礼物哪来的吗?”
映山红突然问冰凌,他摇摇头。
“从青楼那买的,青楼到时候再把它们捞回去……晒干了继续卖……”
冰凌又笑了,这次映山红也笑了。
映山红把最后一个糖葫芦递了过去:“吃。”冰凌没有接,而是伸着脖子去咬,他含住那个糖葫芦,映山红一抽,糖葫芦便滑到了冰凌嘴里,他嚼了嚼,脸上皱成一团,吐了吐舌头:
“酸!”
映山红拿着那个竹签子,忘了扔。
冰凌见她盯着自己,只好移开视线,看那条河。
这条河没有二十四桥,没有梅夕玺,也没有游船和看名妓的男人们。
只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