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煤气灯的铁艺灯架滑落,在卵石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尧推开了那扇嵌着黄铜把手的橡木门,风铃轻响,是银铃与紫水晶的碰撞声,叮铃叮铃。
“你来了,陆先生。”
店内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甜腻,混杂着干枯玫瑰的气息。
“你今日换了新的香水吗,太太?”
柜台后那位妇人依旧笑脸盈盈,“是的,托你的福,最近卖的格外顺利。”
陆尧的指尖划过一排排水晶瓶,那些瓶子在烛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标签上的字迹是用羽毛笔蘸着铁胆墨水写的,“月下坟茔”“女巫之泪”“雾都孤儿”。
每念出一个名字,空气里便浮现出属于它的气息,稍纵即逝,如同不怀好意的幽灵。
“你这里可以定制香水吗?”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
“素菇孢子、十三克的魔丽花粉,和十三毫升的茉莉子精油。”
胖夫人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没听说过的配方,似乎并不是我们这里的款式。这里就算是技术高超的师傅,也不会使用魔丽花粉,它的味道很苦涩。”
“你愿意为我定制吗?”
“当然可以,并不是很难寻找的材料,只是很特别。你感兴趣吗,陆先生,我愿意为你解读花语。”
“愿意倾听。”
“魔丽花粉,白昼临终的叹息,温暖、倦怠,带着一丝即将熄灭的辉煌。”
店员从身后一个锁着的玻璃柜里取出一只细颈瓶,瓶身漆黑,不反射任何烛光。
“茉莉子我这里就有,”她将瓶子轻轻放在天鹅绒布上,推向他,“因为花粉特殊,我们更多称呼它为,‘致未竟之事’。”
她拔开瓶塞,没有气味,至少一开始没有。
然后,一种极淡的气息扩散开来,其间夹杂着铁锈的腥涩,并不芬芳。
“前调是海雾与遗忘,中调是灰尘,尾调……”
她微笑着,看着陆尧微微蹙起的眉心,“是余烬和炉火。它不会讨所有人的欢心,先生,它只属于那些往生者。”
介绍完毕。
至此,这是一瓶死人香。
夜里十一点,交界地的废弃钟楼。
风从破碎的彩窗灌进来,碎玻璃嵌在墙缝,映出一块块暗红色的残光。
瓦勒留斯曾躲在这,如今,他留下的气息散的差不多了。
“混蛋,该死的东西,他简直是在亵渎女皇!”
阿德里安站在钟楼最高层,红衣大祭司的长袍垂到靴面,绣着密会的银线符号。
他很瘦,高挑的身形被红袍撑起来,脸颊凹陷,鼻梁却挺的过分。
八名教徒跪在他身后,没人敢抬头。
阿德里安握着银质手杖,“瓦勒留斯失去了绯珀心,他却活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垂眼,看向掌中那截漆黑丝线。
命运丝线,密会珍藏的高阶禁物,它曾替密会找到几百个献祭目标,也帮他们避开过异调局的围剿。
只要目标还在命运中,丝线就能牵住对方的痕迹。
可三天前,丝线探向长宁街时,线断了。
“大祭司,异调局的人已经开始靠近了。”
“仪式材料点完了?”
“完毕,大祭司。”
“带走。”
阿德里安转过身,“离开交界地。”
钟楼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连野猫都不愿在这多待。
阿德里安带着三名教徒穿过废弃公寓的走廊时,墙角的煤气灯刚好熄灭。
他停了一步,随手捏碎一枚蜡丸。
蜡丸里的黑曜石粉末簌簌落下,顺着墙壁的裂缝渗入灰泥,这是禁物“真实造物主”赐予的“伪迹秘方”,会让任何试图占卜追踪方向的人,在灵视中看见三条真假难辨的血色足印,分别通向楼上、地下室和隔壁的废弃屠宰场。
“留手印。”阿德里安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信徒比了个手势。
最年轻的那个信徒立刻咬破指腹,将鲜血抹在门框的铜把手上。他的血里掺过“畸变者”的序列魔药残渣,血液会在两小时内保持“灵性活性”,一旦有人用“追迹”类能力触碰把手,就会看到一段伪造的记忆:阿德里安等人往东边跑了,还背着个沉甸甸的箱子。
而事实上,他们正往北走,每过一处,就有教徒留下假痕迹,都是密会误导追踪的手段。
普通调查员碰上一件,就得耗掉半天。
阿德里安抬起手杖,杖首的灰白石珠裂开,雾从裂缝涌出。
它贴着地面爬,绕过每个人的脚踝,又顺着长袍和斗篷往上攀。
几次呼吸后,九人的身影就被灰白雾气吞没。
十分钟后,队伍从另一处井口钻出。
阿德里安站在废弃公寓的二楼窗口,隔着裂开的窗缝望向街道。
街灯下,是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女人,她身后跟着三名异调局队员。
那女人的发尾束起,脸庞在路灯下显得冷白。
阿德里安愣住。
异调局的人,她怎么会在这?
他们离开钟楼时明明没有留下痕迹,而且这片街区距离地下管网出口足足四公里,她不该追到这里。
夜莺站在路边,在她的感知中,一头巨大的恶犬虚影蹲在前方。
它通体漆黑,毛发根根竖起,肩高快超过普通人胸口。
恶犬的鼻端贴着地面,喉咙里滚出低沉咆哮。
“停下。”夜莺看着它的动作,举手阻止后面的人继续走。
“目标在前面。”
这东西就是陆尧随手雕的小玩意,因为他没取名字,异调局就称其为“猎魔犬”。
猎魔犬经过的地方,所有邪能残痕都无处躲藏。
“保持距离。”
夜莺望向前方,“约翰,你盯住再右侧。”
“艾玛,检查楼顶。”
“别急着冲。”
三人点头散开,夜莺带着柴犬木雕,沿着街边朝公寓靠近。
二楼窗口后,阿德里安看着他们动作,退开半步。
雾隐权能失效了。
阿德里安的胸口泛起寒意,他和异调局交手这么多次,使用权能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离开,无一例外。
这一次,他猜想,是异调局背后那位神秘人物在注视他们。
那个存在不需要亲自出手。
这算什么?
把他们当猎物?
阿德里安握紧手杖,杖身传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不愿接受这个判断,自己是五阶最强者,暗隐密会星沙分部的大祭司。
他主持过几十场仪式,亲手把上百个超凡者送入女皇的梦境,现在却被一个一阶调查员堵在废楼里。
“大祭司,我们该怎么办?”
雾隐权能需要持续消耗灵能,连续转移也让队伍阵型散了。
还是一场针对密会的狩猎游戏?
“准备作战。”
阿德里安不敢赌,身后的八名教徒开始取出仪式材料。
黑蜡烛撒上骨粉,染血铜铃,还有几具被白布包着的尸体。
地面中央画着一道巨大的旧法阵,法阵被建筑灰尘盖住大半,阿德里安抬起手,一滴血从指尖落下。
灰尘被血液烫出白烟,地下的符文一点点亮起。
他转过身,夜莺已经站在商场入口,她身后的三人分开占住两侧。
“异调局。”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阿德里安站在法阵中央,红袍在夜风里翻起,他望着夜莺,苍白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愿女皇宽恕,温莎·奥尔女士,请注视我们。”
“动手。”
夜莺先开枪,子弹划过黑暗,砰的一声打碎中庭上方的残灯。
玻璃碎片落下,光线熄灭,艾玛从右侧冲出,灵能砸向最近一名教徒。
那教徒刚反击,身体便传出骨裂声,滚进积水里。
夜莺直扑阿德里安,两名教徒挡在前面,她侧身避开骨针,膝盖撞中其腹部,又以刀柄砸向对方太阳穴。
两人先后倒下,而她离阿德里安只剩八尼欧距离。
大祭司抬起手杖,灰白石珠炸开,雾气从地面升起,三名教徒的身影瞬间消失。
“又来这招,猎魔犬!”
猎魔犬虚影猛地扑出,咬住左侧空气。
巨大的咆哮压过风声,一个藏在雾中的教徒被硬生生拖出,脸朝下砸进地面。
他的隐匿灵能被恶犬咬住,雾气从身上层层剥落。
夜莺的短刃停在他身前三步,“结束了。”
阿德里安看着她,“不。”
一枚漆黑骨号被他取出,号角只有半截手臂长,表面布满细小孔洞。
那些孔洞里塞着干枯眼球,眼球同时转动,望向周围活着的人。
“退后!”
阿德里安将骨号放到唇边,他咬住自己的舌尖。
鲜血涌入号角。
呜。
低沉的声响从骨号深处传出。
黑红色液体从缝隙里涌出,带着腐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些被白布包住的尸体剧烈抽动,四肢扭曲,在地面上开始爬行。
一具近四米高的扭曲人形爬了出来,胸口裂着一张巨口,层层牙齿挤在肉壁上,唾液滴落时,地面冒出灰烟。
它没有脸,头颅的位置套着一圈漆黑荆棘,荆棘上钉满长钉,每一枚铁钉都挂着一片发黄的舌头。
两条手臂垂至地面,手掌各有七根反折手指。
缝合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