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码头街的路灯仍然泛着朦朦白光,黄金树已在遥远的穹顶中隐去,唯有月光将砖石和房屋漂染成月升前天空的颜色。
黑鸽酒馆里同样一片寂静,木凳被整齐地倒放在酒桌上,窗户也被擦得敞亮,看起来打烊许久。
下一秒,酒馆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几名身穿黑制服白领口、头戴圆形硬顶帽的警察冲进黑鸽酒馆,凄厉的口哨声顿时响彻在酒馆内部。
“警察!”
“都不许动!”
为首的三名警员手持警棍和提灯,熟练又警惕地向前移动,戒备着从各个方向上可能到来的任何袭击。
而在他们之后,一名年轻警官手捧着哨子,缓步走入酒馆大厅。
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两只金毛耳朵夹着一顶警帽,背后的尾巴长而有力,年轻的眉眼间尽显与年纪不相符的威严。
他制服的肩章上有三枚银色四角星,帽子上的警徽是被一圈云纹环绕的蓝色羽毛。
“李奈警督,这里……似乎已经空了。”
其他警察在酒馆大厅搜寻了一阵后,纷纷向着这位年轻的长官汇报情况。
通常这个时间点,不少外出放松的工人都会聚在酒馆里一起喝酒吹牛,就算他们因为赶工或者其他原因没有前来,总有些嗜酒如命的酒鬼愿意酒馆里喝个宿醉。
但现在,别说是酒,就连老鼠都没见着一只。
“这说明,那封匿名的举报信的内容确有其事,这里确实存在潜藏的问题。”
淡金色的瞳孔扫视了一圈,金毛警督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通向地下室的大门上。
“约翰,你带几个人去楼上查看情况,其余人守在各个通道的出口处,在我和墨宁先生没有进一步指示前,严禁任何人出入!”
命令逐条下达,从门外陆陆续续又涌入不少警察,直至一个身穿修士长袍年轻人来到金发警督的身边。
年轻修士棕发棕眼,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破旧的银框眼镜,一副学者打扮。
他的左手提着一个被丝绸披盖的手提箱,上面缝着昏晓教会的蛾型圣徽图案,四个金属支角镶嵌在底端。
在他的胸口处,一枚由枝叶和稻穗交错而成的绿色徽章别住了他的修士长袍,但在背后臀部的高度被裁剪开来,一条毛茸茸的短鹿尾随着他的行走摇晃。
他的腋下还夹着一踏纸质文件,用正金属夹固定在一起,上面也有一道黄金树般的图纹。
“艾登,情况如何?”
棕发修士身材比金毛警官略高,但他询问时的态度与语气却相当平和,给人一种沐浴在春天风中的和煦感。
当然了,他眼眶上的黑眼圈和略显疲惫的声音无一不在说明,他最近没有太休息好。
被称作艾登的金毛警官摇了摇头,金色的大尾巴也在身后摇晃:
“不算太好,恐怕这里的人提前感知到了风声,已经全部撤离。”
“教会那边有给你什么信息吗?”
“让我看看……”
鹿人修士从腋下抽出文件夹,认真阅读起最上面的文字。
“从红职那边的内部资料来看,这间酒吧的拥有者叫查克·坎塔恩,同时也兼职着这里的酒保。
“他是刺影会的公开成员,曾经与父亲在莫塔里河上当水手,十五岁时便加入刺影会成为一名职业打手,八年前被安排为黑鸽酒馆的所有者,成为刺影会的小头目之一。
“据调查,他的晋升是因为表现出色且有足够的资历,但内部推测,他是在刺影会的某次隐秘行动中发挥巨大作用,被刺影会背后的势力所认可而获得提拔,很可能已经晋升为……”
说到这里,鹿人修士轻轻咳嗽了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鼻头,嘴唇微动,像是在用动作和口型暗示什么。
“刺影会……”
收到暗示的艾登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很快皱起眉头:
“今天下午,钢心帮所管辖的废街发生了爆炸,现在警场还有三分之一的警力在那边调查和维持秩序。
“没过多久,警场又接到了匿名信举报,在刺影会名下的黑鸽酒馆,其地下室内有人员从事非法活动,涉及邪教或者隐秘组织。
“赫门托伦警场很快就前去那位坎塔恩先生的住处,但没有找到嫌疑人,如今那边还在紧急抽调人手进行大规模搜寻,不排除他已经逃出城市,或者被杀的可能。
“所以,这个任务就交到了教会手里,我和你才临时被安排任务来到这里。
“短短一天时间内,赫门托伦市的三大黑帮中的两个都发生了意外……”
或许是夜色太深,又或许是手头实在没有事情干,听着艾登分析许久,棕发修士终于忍不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你怀疑,这两件事情之间存在联系?
“不要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虽然你如今算是军方的人,但好歹也是从警察学校毕业的,接受过专业的培训和教导,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而我,只是一个半夜还在批改导师门下那些学生的论文,临时被抓来执行外勤任务的苦力,一个可怜又无助的大学助教!”
鹿人修士越说越委屈,但很快,注意到周围警员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他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到先前那种和蔼又带着点死感的模样:
“所以,这件事上,我只是按照教会那边的要求,为你提供应有的协助,你看,东西我已经带过来了。”
他提了提自己手中的盖着绒布的手提箱。
“从目前情况来看,我不能妄下定论,一切只有去地下室调查清楚后,才能给出结论。”
艾登扯了扯自己的帽子,没有废话,接过一旁警员递来的煤油提灯,径直朝着地下室走去。
棕发修士跟在他身后,对着地下室大门旁同样黑眼圈深重的警员挤出一个同情和怜悯的微笑,同样抓住一个提灯,沿着楼道向下走去。
空旷的楼道里只有皮靴踏地的声音在回荡,鹿人修士放低光源,仔细端详着阶梯两侧已经只剩下白色油脂的蜡烛,压低声音说道:
“这,这像是在布置某种……”
“某种仪式。”艾登左手抓着提灯,右手放在腰间的位置,那里的衣角被撩起,在提灯明黄色的光中,一个皮革枪袋正闪耀着油质的光泽。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而是一前一后默契地前进着,直至之前关押雅各的地下室出现在两人眼前。
如今的地下室里一片凌乱,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杂物和翻开的干草混杂在一起,靠近莫塔里河的那侧墙壁上摆满了橡木酒桶,其中,靠近中间位置的几个酒桶被移开,一个被挖破铁丝网的甬道暴露在两人的视野里。
但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地下室中央那道缺失不少痕迹的赤红纹路,以及地下室尽头的那扇青铜大门。
“看样子,我们来对地方了。
“这里确实有一点点超凡力量存在的痕迹。”
艾登先是看了一眼那扇雕刻着门锁与飞蛾的青铜大门,视线旋即锁定在中央的赤红纹路上,眼眸瞬间被染成哑暗无光的金色。
他平举握拳的左手,金色如同沙砾般的粉尘从指间的缝隙中溜出,消散在地下室的空气中,如同沙漏中流逝的细沙。
提灯的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地下室的那股阴冷气息也逐渐消失,一切都变得肃穆起来,就连原本站姿有些松懈的鹿人修士都不由自主地挺起背部。
“准绳乃边界之限,天秤乃平衡之道。
“遵循古老的契约,我,艾登·李奈,以缔约者的名义,祈求得到上位存在的帮助。
“请回应我的祈求,眼魔——巴泽洛尔!”
随着他用某种铿锵有力的语言吐出接连不断的词汇后,顿时,在他的额头中央,一道黑紫的竖眼纹路从血肉与毛发间缓缓浮现,冷漠、邪恶的气息攀登上艾登·李奈的身躯,就像是在被传说中的邪灵附身。
但这种气息几乎是转瞬即逝。
下一秒,在那只竖眼纹路的四周,一道由无数细小密文构成的淡金圆环勾勒而出,将那道从虚幻充盈到实质的血肉竖眼束缚其中,艾登的气息也随之恢复正常,只是看上去比先前要阴郁得多。
眼珠转动,带着恶意和冰冷的视线在地下室来回扫视了几圈,随后缓缓闭合,重新又化为纹路,沉入血肉之中。
眼中的暗金色随之消退,艾登揉了揉眉心,脸颊像是失血般苍白了不少。
“没有发现异常,也没有发现可疑物品,”艾登摇了摇头,“只有即将彻底消散的影响,大概是仪式残留的些微,无法判断具体属于哪一种「准则」。”
“唉,所以还是要用到这个东西吗?”一直安静站立于附近的鹿人修士无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提灯,借助光亮揭开那层丝绸绒布,打开了看上去就相当昂贵的手提箱。
随着光源照射,手提箱内衬的丝绸软垫也暴露在空气中,但更多的却是钱,是纸钞,满满当当几乎塞了一整箱,隐约可以发现都是面值为一的银羽币,每一个都相当于二十四铜叶币。
也就是说,这个手提箱里的纸钞至少等价几千的铜叶币!
而在这些纸钞堆叠的中央被特殊搭建出了一个凹槽,一串用十三颗彩色石头串联起来的手环被纸钞包裹,安放其中。
这些石头看上去像是烧制而成,只有小指大小,色泽灰暗,形状也不规则,属于扔进石头堆里就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
但艾登的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棕发修士精准地夹起一张纸钞,用纸钞包裹着,将手环佩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似乎在尽可能减少与手环接触的时间。
旋即,棕发修士闭上眼,用纸钞拨动起手环上的彩色石头,一块接着一块,嘴唇开合但没有发出声音,同时开始绕着地下室打转。
如果柯布和雅各在这里,他们一定能敏锐地认出,这是在进行某种类似占卜的仪式。
耳边回荡着莫塔里河的哗然流水声,棕发修士的脚步声时而平缓时而激烈,直至他回到自己原来出发的位置,手环上的石头也拨动至最初的那一颗。
就在这时,鹿人修士猛然睁开眼,空无一物的眼底倒映出一副不完整的画面:
迷雾缭绕的地下室里,一个渺小的人影颤抖着跪伏于地,在他的前方,那道赤红纹路化作了一张蠕行的红肉巨口,正不断吞吐着冰洁的腥气,邪异又尊贵的压迫感笼罩着地下室,要将一切都牵引向巨口之中。
但唯一例外的,是那轮位于红肉巨口正上方的人型轮廓,看不出性别,只能见到他衣角破败,衣袍飘荡,像是从巨口中冉冉升起,却又带着从天而降的沉重,令画面都止不住地颤抖。
但那道人影方才浮现,还未等棕发修士看清人型轮廓的面部细节,他的视野骤然被一道金色光芒所掩盖。
那金色光芒在转动,好似滚滚向前的车轮,带来了极度的晕眩,也将那金色光芒后的画面全部磨灭。
静谧的气氛猛然被打破,鹿人修士猛地闭上双眼,半跪于地面,眼角突兀流下一行血泪!
“怎么了?”
正在警戒和观察四周的艾登发现同伴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没有拉近,而是不动神色地远离了一步。
“反占卜!
“高阶的反占卜!”
棕发修士睁开眼,充血的眼球中仍有金色在旋转。
“要是再晚上那么半秒,我这双眼睛恐怕就瞎了!
“到时候,我手上那批论文可又要看不完……”
这……这是你现在最该关心的吗,我的朋友……
哪怕是正经严肃如艾登,此刻也忍不住在内心吐槽道。
自言自语地抱怨了几句,棕发修士这才缓过来,连脸上的血痕都来不及擦拭,从身旁的手提箱里夹出一张纸钞,小心翼翼将手腕上的手环褪下,放进凹槽关上手提箱,将那层丝绸绒布覆盖其上。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看向一旁警惕盯着自己的艾登,疲惫地叹了口气:
“放心,只要不让我继续批改那些论文,我就不会有失控或者异变的风险。
“嗯,根据‘厄运手环’给出的占卜结果,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涉及无形之术的仪式,从启示画面来看,应该是某个不知身份的人向「啖舐之门」举行的献祭仪式。”
“「啖舐之门」……「漫宿七门」之一的那道门扉?”
艾登短暂思考了一瞬,认真问道。
“是的。”
棕发修士从修士长跑的袖子中掏出一张白手帕,一边抹去眼角的血迹,一边继续说明情况:
“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接受献祭后,穿过门扉,反向降临了过来。
“我无法看到更多信息,有人利用高阶的力量进行了反占卜,我甚至还没认出那种反占卜属于哪一种「准则」,就被伤到,不得不退出占卜。”
“高位格……”
艾登下意识捏住枪套,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根据我对召唤仪式的了解,大部分生活于「漫宿」的隐秘存在是不需要以「漫宿七门」作为通道的。
“除非,除非召唤而来的存在位格过于高阶,以至于普通的仪式根本无法承载其威能,只能通过「漫宿七门」降临世界……”
“就像是第四纪那位被英雄王封印的‘魔君’?”
听着艾登的猜测,棕发修士收起手帕,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原本疲惫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看样子,咱们赫门托伦城市来了一位大人物啊。
“算上仍在杀人行凶的‘食人魔’,以及发生在废街的离奇爆炸,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降临的高位格存在,还是在我用过‘厄运手环’之后……
“唉,艾登,你觉得我现在向教会提交辞呈,还有活着的机会吗?”
棕发修士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艾登没有回应他自嘲式的玩笑,而是转过身子,正色道:
“这件事还需要更加详尽的调查,但仅仅从我们现场勘探的情况来看,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赫门托伦市的力量能够应付的了。
“回去之后,我打算向教会提议,让他们立刻向真理学派发出通知,派遣人员协助我们进行调查。
“同时,向总部发起红色请求,我们需要额外的人手。”
“我也要联名吗?”
“你是本次任务的参与者,当然也要,不然,你的工伤可没地方报销。
“好了,这里的神秘学因素我们也差不多检查完毕,是时候回去了,现场剩下的部分就交给警察们处理。”
看着棕发修士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听到“能够报销”后的兴奋,艾登提着灯率先走向通往酒馆大厅的楼梯,就目前收集到的信息在脑海里不断思索着:
到底是何人,在召唤何物?
一个足够强大的存在如果被召唤而来,通常能够立即发挥作用,哪怕是单纯的破坏,也会造成无法估计的伤亡。
可现在,这个存在似乎凭空消失在了地下室,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还有,“厄运手环”作为一件占卜特化的‘封存物’,能够影响到它的反占卜,恐怕相当高阶。
这其中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究竟是谁向警场举报的呢……
敏锐的艾登嗅到一丝不对劲,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种种迹象,他确信这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大谜团,但他不知道第一滴雨水何时才会落下。
风暴将至,赫门托伦有大事要发生。
突然间,快走到门口的艾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着后方开口问道:
“你刚刚使用的那个‘封存物’,负面效果是什么?”
通常来说,‘封存物’都具有危险性,只会在必要时取出。
“对,负面作用是,让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极度倒……”
话音还未落地,艾登忽然听见棕发修士‘哎呦’一声,接着是重物在楼梯上一路向下滚动的接连声响。
艾登的嘴角抽搐了那么一下。
…………
码头街,一处偏僻的小巷口,一道裹着风衣的身影露出半个头,看向黑鸽酒馆的方向,脸上的金丝眼镜在黑暗中仍然泛着金属光泽。
“还好没有进去,不然就和条子撞上了!”
风衣的高领后,布朗略带庆幸的声音传了出来。
“该死的查克,到底死哪儿去了,他难道要放弃黑鸽酒馆,放弃自己在刺影会里的权力和地位吗?”
布朗咬着牙齿,语气虽然恼怒,但更多的却是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会在这个时间来到黑鸽酒馆进行大搜查。
就算是找人,也是挨家挨户在全城范围内进行搜寻,不至于这么精准地锁定一个地方……难道警方掌握了某些确凿信息?
有人把我们的行动举报给了条子!
可又能是谁?
柯布已经被献祭,他的傻伙伴们现在估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只和查克有合作的黑袍蛇人估计也死在了仪式反噬中。
就算他还活着,这种不干净的邪教徒也绝不可能去警场,那是在自寻死路。
带着整个乞儿团叛逃的迪恩?
逃走的那个蛾裔少女确实可能现在在他手上,可他们现在被组织追杀,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更不可能有机会做出举报的事。
总不可能是查克这头蠢虎自己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不,他虽然不聪明,但不至于愚蠢到背叛和出卖自己的组织,那只会招来无穷无尽的报复。
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繁复古典长裙的高挑身影踏着月光,进入到布朗的视野中。
她拖曳着裙摆,行走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件黄金制成的蛇形环形额饰环戴于她的头顶,同时也遮住了她的双眼,只能看见她的那如同女神雕塑般的下半张脸。
她微微偏头,似乎注意到了藏身于黑暗中的布朗,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了一丝。
直到这时,布朗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人在看自己!
是谁!
可当他的注意力重新来到街道上时,那里静悄悄的,巷口正对着的那些联排房屋都没有灯光,除了清冷的月光外,空无一物,似乎刚才的那道女性身影只是他的幻觉。
不,那里有个东西!
布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在小巷的开口处,一只镶嵌着黄金的蓝色羽毛笔正安静地躺在地上,任由天空中宵色的月亮照耀着它。
夜已经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