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墙合拢时，正好压进根渠。
水撞在墙脚，改道漫过两侧的碎石。声音很轻，像一场尚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上涨。
金全在站在城外。
他距离四人不过十余步，浅色衣袍垂落至靴面。
“风启。”
他看了一眼风启，又将目光移向陈中和三人。
“你躲了这么久，就找来这些人？”
风启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符纸，手腕一抖，绿色符纹同时亮起。
金全在动了。
他没有等符纸燃尽。
脚下碎石炸开的一瞬，他已经越过十余步距离，侧身穿入两张符纸之间。
左侧符纸卷起的藤枝还未合拢，他便扣住风启手腕，将人猛地扯向自己。
风启另一只手并指点向他胸口。
金全在肩膀微沉，避开指尖，手肘撞进风启肋下。
一声闷响。
风启整个人离地，后背重重撞上一根横生的树根。
冯规宁从侧面扑了上来。
他没有修习过这里的武技，动作却快得惊人。右臂锁向金全在颈侧，膝盖同时顶向腰腹，干净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
金全在没有回头。
他向前踏出半步，正好让冯规宁的手臂擦过肩膀。随后拧腰、沉胯，右掌扣住冯规宁的手腕，将人从背后整个掀了过去。
冯规宁摔在地上，后背刚刚触地便强行翻身，左腿横扫金全在脚踝。
金全在抬脚避开，踩住他的左臂。
“筋骨不错。”
他脚下一沉。
骨裂声清晰得让人牙酸。
冯规宁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右拳却没有停，照着他的膝盖砸下去。
金全在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可惜只有筋骨。”
他一脚踢在冯规宁胸口。
冯规宁贴着地面滑出数丈，撞进低矮根丛。左臂拖在身侧，已经无法抬起。
风启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嘴角正在流血。
刚才飞散的两张符纸在半空折返，其中一张贴上树根，另一张则绕向金全在背后。周围细小的藤蔓随符纹一同绷紧，转眼缠住金全在的双腿。
金全在抬手。
渠岸上的碎石同时离地。
它们没有射向风启，而是在半空彼此挤压，凝成三枚漆黑的短锥。
第一枚击碎了绕向他背后的符纸。
第二枚穿过藤蔓，将风启钉在树根上。
尖锥避开了心口，却贯穿了右侧大腿。
风启浑身一震，刚刚凝聚起来的气骤然散去。
第三枚飞向隆龙。
隆龙一直站在根渠边缘。
他没有参与近身缠斗，只盯着金全在每一次抬手后，砂石聚拢的位置。
黑锥袭来时，他已经向右闪避。
还是慢了一步。
锥身擦过他的腰侧，带出一片血肉，随后贯入渠岸。过度压缩的石锥没入泥土，将一根藏在土层里的细根一并撑裂。
裂缝沿着湿润的土层向下延伸。
隆龙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再抬头时，金全在已经到了面前。
“看懂了吗？”
金全在一拳砸在他腹部。
隆龙身体弓起，整个人宛如断了线的风筝，脚下失去支撑，翻进左侧根渠。水面猛地溅起，又很快恢复，只剩一线血色顺着水流散开。
金全在没有再看他。
陈中和冲向风启。
金全在横移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陈中和没有停，右手抓向他胸前衣襟，左手则袭向肋下。
动作很快。
落在金全在眼里，却慢得近乎直白。
他抓住陈中和的手指向外一折。
陈中和忍着痛顺势贴近，肩膀撞向他胸口。
金全在没有移动。
仿佛撞上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生在地里的墙。
下一刻，陈中和腹部挨了一膝。
他的双脚离开地面，眼前瞬间发黑。还未落地，金全在已经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扔向黑墙。
陈中和后背撞上致密墙面。
胸腔里传来一声轻响。
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他沿着墙面滑落，落地时，先前被黑墙截住的水已经漫过鞋底。
“不会运气，不懂术法，连怎么挨打都没学过。”
金全在走向他。
“你们那边无人了吗？”
陈中和撑住膝盖，勉强站起。
他吐掉嘴里的血。
金全在笑了一声。
他没有生气，反而放慢了脚步。
风启被钉在树根上。
冯规宁倒在另一侧，左臂骨折，右手按着膝盖，几次想站起来都没能成功。
隆龙还在水渠里，没有动静。
四个人里，只剩陈中和还能站着。
“风启，你研究三百余年，最后把性命托付给三个连气都不会用的人。”
金全在停在陈中和面前。
“风氏知道以后，想必很欣慰。”
风启拔不出腿上的石锥，只能扶着身后的树根喘息。
“阁下若只想取我手记，不必牵连他们。”
“手记自然要取。”
金全在看着他。
“你见过什么，知道什么，又将多少东西交给了这三个人，也要一并说清楚。”
他低头看向陈中和。
“至于你们三个，来路比命值钱。放心，在我问完之前，你们死不了。”
黑墙下方，积水已经没过陈中和的脚踝。
他向左挪了一步。
金全在跟着转身，始终挡在他与风启之间。
陈中和始终一声不吭。
金全在伸手扣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似乎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
陈中和双脚离地，脸色迅速涨红。
他的目光却越过金全在肩膀，看向那条横贯土层的裂缝。
方才那枚黑色石锥还插在渠岸里。
裂缝正在向外渗水。
金全在筑起的黑墙堵住了根渠。原本只是缓慢流动的水，正被迫向两侧泥层挤压。
裂缝下方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握住了石锥。
隆龙没有昏迷。
他的半边身体浸在渠水中，腰侧仍在流血。他没有抬头，只将双手扣住石锥末端，一点点向下压。
石锥太重。
他的手臂不断发抖。
陈中和收回视线。
“我明白。”
他的声音被扼得沙哑。
“你想要活口。”
金全在眼神微沉。
陈中和抬起膝盖，撞向他手臂。
金全在随手一挡，将他再次甩出去。
这一次，陈中和没有撞向黑墙。
他落在两条根渠之间，那片被粗大根系托起的土地上。
金全在正要上前，右脚忽然被人抱住。
冯规宁不知何时爬出了根丛。
他的左臂已经无法使用，只凭右手扣住金全在脚踝，整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金全在一脚踢在他肩上。
冯规宁被踢得翻了半圈，右手却没有松开。
“撒手。”
“撒你奶奶。”
金全在第二脚踢在他肋下。
冯规宁咳出一口血，五指终于松动。
就在这时，隆龙压下了石锥。
被贯穿的泥层轰然裂开。
积蓄在黑墙前的渠水找到了出口，顺着裂缝灌入两条根渠之间。泥土迅速软化，原本彼此咬合的根系开始错位。
金全在脚下猛地一沉。
他反应极快。
地面下陷的瞬间，周围所有碎石已经向他聚拢。石块在头顶和身前挤压成弧形硬壳，将落下的泥土与断根尽数挡在外面。
他甚至没有低头。
左腿发力，准备从塌陷处跃出去。
冯规宁重新抱紧了他的脚。
这一次，连牙都用上了。
金全在一脚踹下。
冯规宁肩膀下沉，整个人几乎陷进泥里，却还是拖住了他短短一瞬。
风启的手掌按上身后的树根。
他大腿仍被石锥贯穿，站不起来，只能将额头抵在粗糙树皮上。
那根树早已被金全在的攻击削断大半。
断口斜斜朝向地面，内部木质惨白，剩余部分则被周围根系拉得绷紧，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弓。
风启闭上眼。
掌下最后一点气沿树皮没入断根。
“起。”
塌陷的泥层彻底崩开。
水流冲入根系下方。
失去土层支撑的断根骤然回弹，从金全在自己凝成的石壳下方刺出。
石壳挡住了头顶的泥土。
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察觉到脚下异动时，已经来不及离开。
尖锐断根从腹部刺入，斜向上贯穿胸腔。
金全在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见从胸前穿出的木刺，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压缩在头顶的石壳轰然解体。
碎石与泥水一同坠落。
陈中和扑上去，将冯规宁从塌陷边缘拖开。隆龙也从渠中爬出，腰侧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金全在仍站在原处。
断根从身体中穿过，将他钉在逐渐裸露的根层上。
他抬起一只手。
几块碎石从地面升起。
只升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风启掌下的树根不再震动。
冯规宁躺在泥水里，半晌才说出一句：
“死没死？”
陈中和捂着肋下走过去。
金全在双眼还睁着。
陈中和没有靠近正面，先踢开他手边能够聚拢的碎石，才伸手探向颈侧。
没有脉搏。
胸口也没有起伏。
断根穿过的位置，正是心脏。
陈中和又等了片刻。
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死了，不过我最好还是补个刀。”
陈中拿起一块傍边的石头准备向金全在的头砸去。
冯规宁闭上眼，整个人终于松下来。
隆龙靠着渠岸坐下，手还压在腰侧伤口上。
风启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目光始终停在金全在身上，像是不敢相信这个追了他许久的人，真的会死在这里。
根渠中的水正在退去。
黑墙前积蓄的水已经全部灌入塌陷处。两条支流重新连在一起，缓慢穿过泥土与断根。
他们借来的水已经用完了。
就在石头即将砸碎金全在脑子前，金全在胸前亮起一点金光。
陈中和最先看见。
那道光来自衣袍里面。
一张贴在心口的白色符纸正透过血迹显出纹路。金色线条沿着伤口向外蔓延，断裂的血管开始重新合拢。
金全在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心脏重新跳动。
“是颠倒素商法符！快走！”风启大喊道。
咚。咚。咚。
声音沉闷得像有人在尸体内部敲了一下门。
陈中和立即把石头砸下去。
只是刹那间，金全在猛地吸进一口气。
他伸手握住胸前断根，硬生生将身体从木刺上拔了出来。血液刚刚涌出，便被符纸的光压回伤口。
三枚玉佩从衣襟下接二连三浮起，迸发出白色光华。
无形气场向外张开，将泥水、碎石和断根全部推离。
石块距离金全在还有半丈，便像撞上透明墙壁，当场碎裂。
风启试图重新催动符纸。
指尖刚抬起，腿上传来的剧痛便令他跪倒在地。
冯规宁已经无法站立。
隆龙身后的根渠只剩缓慢退去的浅水。
金全在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正在愈合的伤口。
天时地利人和尽消。
金全在脸上的轻蔑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极低的怒意。
“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风启，你这三百年总算没有全活到狗身上。”
他又看向陈中和三人。
“不会运气，不懂神通，借一条根渠，竟真杀了我一次。”
三枚玉佩缓慢旋转。
气场越来越凝实。
“我原以为，把护身玉用在你们身上，是糟蹋，现在看来......”
金全在抬起手。
塌陷处的碎石再次震动。
这一次，没有水可用，没有还能回弹的断根，也没有人能够再次扑上去拖住他。
“是我失礼。”
所有碎石同时升空。
它们在气场外侧迅速聚拢，彼此挤压，凝成三柄颜色近黑的长枪。
陈中和怔了一下。
记忆里的冷白长街再次浮现。
也是这样的长枪。
从远处破空而来，穿过正在分离的两个世界，将那个倒在中和堂里的人贯穿。
原来是他。
金全在看向风启。
“你留一口气。”
随后，他望向另外三人。
“他们不必了。三个外乡的杂碎，死便死了吧！”
三柄长枪分别调转方向。
陈中和站在最前面。
冯规宁倒在左侧，隆龙坐在渠边，风启连支撑身体都已勉强。
方才那一次，已经是四个人能够做到的全部。
金全在手指落下。
三柄长枪同时爆射而出。
陈中和只看见一道黑影。
下一瞬，长枪撞进他的胸膛。
陈中和只觉得忽然被什么东西抡了一下，从胸口传来的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向后掀起。这股力量传递到头部，像是有人用手掌拍他的脑子两百下，一瞬间让他觉得脑子有点麻麻的。枪尖从后背穿出，血液沿着碎裂的衣料向外迸开。
另外两声闷响几乎同时传来。
第二柄长枪贯穿隆龙腹部，将他钉向身后的渠岸。
第三柄从冯规宁胸腹之间刺入。冯规宁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重新砸进泥水，枪尖从背后露出一截。
三个人同时离地。
长枪仍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