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彻底溺死在猩红雾霭里。
今晚没有繁星,整座城市的上空只悬着一轮蒙着血翳的红月,浓稠的黑雾顺着楼宇缝隙流淌、堆叠,将所有灯火一点点吞噬。逢魔之日终究还是降临了,且比宿命既定的时间早了数个时辰。
最先崩塌的是秩序。
全城灯火毫无征兆地开始频闪,惨白的路灯忽明忽暗,电流在空气里发出细碎的滋滋爆响,下一瞬,沿街灯柱接二连三炸裂,玻璃碎片如雨坠落,滚烫的金属残渣砸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星火。顷刻间,百里城区尽数沉入昏沉的黑暗。
紧随其后的是所有电子设备的彻底错乱。
谢予安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疯狂闪烁,时间刻度无序跳动,年份、时辰、日期反复翻转更迭,最终彻底定格在一片混乱的乱码之中。指南针不受控地高速旋转,机身滚烫发烫,信号栏彻底归零,这片熟悉的人间都市,彻底断绝了与正常世界的所有联结。
世界在肉眼可见地变质。
高楼的阴影不再规整,像是有无数活物藏匿其中,不断有漆黑的人影从高层窗边坠落,却迟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楼道深处传来拖沓、沉重的摩擦声,断断续续的女人啜泣、孩童嬉笑、老人低喃层层叠叠从密闭的楼栋里渗出来,空荡荡的街巷挤满了游荡的低阶怨灵,它们漫无目的地漂浮、游走,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
街头巷尾的猫狗彻底陷入癫狂,成群的流浪犬匍匐在地,对着死寂的夜空狂吠不止,浑身毛发尽数炸起;飞鸟慌乱撞向玻璃窗,扑腾的翅膀声清脆又绝望。生灵的本能早已提前嗅到了灭顶的灾厄,唯独人类,沉在安稳的梦境里一无所知。
整片城市被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居民楼里灯火微暖,万家安眠,窗帘缝隙漏出的都是世俗安稳的烟火气。无数人裹着被褥熟睡,呼吸安稳绵长,对窗外横行的鬼魅、崩塌的人间毫无察觉。他们被一层无形的安稳滤镜庇护,活在太平盛世的假象之中。
唯有一人例外,谢予安跌跌撞撞的从楼上跑下来,曾经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血里,并非深秋的凉意,而是一种死人坟茔独有的阴寒在贴着皮肉游走,冻得他指尖发麻。街道上鬼影幢幢,残缺的黑影贴在墙面游走,血水渍沿着路面缝隙蔓延,干涸与湿润的痕迹交错纵横,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不祥的气息。
极致的孤独铺天盖地将他裹挟。全世界都在安稳沉眠,唯独他一人被困在这场人间地狱里。
街巷阴影骤然翻涌扭曲,一只通体浸着血污、形态狰狞的厉鬼骤然冲破黑雾,带着刺骨的阴风与腥臭,直直朝着谢予安的脖颈猛扑而来。鬼气滔天,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肉,死寂的寒意瞬间锁死他所有退路,根本不给他躲闪的余地。
就在厉鬼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刹那,一道柔和的黑影骤然从虚空裂隙中浮现,骤然横亘在他身前。
那是一道长发纷飞的虚影,身形朦胧近乎透明,没有狰狞鬼相,只剩一身落寞缱绻的执念。她无风而立,乌黑长发肆意翻飞,挡在谢予安身前,几个呼吸过后,一把齿尖崩裂的木梳掉落在地上,彻底摔成两节。
谢予安跌坐在地上,心底一片冰凉。
他从来不是偶然撞见诡异,也不是运气极差才频频撞入怪事。他天生就是那个“奇点”,是亡魂天然的凭依载体。
而今晚,所有灾厄的源头,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衣襟内侧,那只小巧精致的诅咒人偶正在发烫。
细微、阴冷、粘稠的黑雾从人偶周身渗出,无声无息地飘向整座城市,如同无形的引线,精准牵引着四面八方的厉鬼怨灵。那些游荡的黑影原本漫无目的,此刻却尽数调转方向,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缓缓聚拢。
“喂喂你在做什么?”谢予安把那只人偶从口袋里扔出去,头也不回的往山顶的寺庙跑去。
根本不是他闯入了百鬼围城的灾局,而是这个人偶,带着整场灾厄跨越时空,专程来找他。
谢予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转身冲向死寂的主干道。
城市交通早已彻底瘫痪,高架桥上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车流,平日里川流不息的马路被倒伏的路灯、追尾废弃的车辆彻底封堵,破碎的车窗、变形的车身随处可见,荒芜得如同一座被彻底遗弃的死城。
街巷的每一个拐角,都有狰狞的鬼影一闪而过。它们并不急于近身猎杀,只是不远不近地跟随、游荡,像一群耐心的猎手,缓缓驱赶着误入绝境的猎物,逼着他朝着城市尽头的方向一路奔逃。
风声呜咽如泣,楼体坍塌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脆响、亡魂凄厉的哭嚎层层叠加,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夜曲,灌满谢予安的双耳。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胸腔剧烈起伏,冷风刮得喉咙生疼,铁锈般的血腥味充斥着口鼻。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满城鬼哭依旧不散,前方视野尽头,终于浮现出一道截然不同的边界。
山海交界之处,浓雾翻涌不息,一重又一重朱红鸟居静静伫立在白雾之中,层层递进,纵深无限,从山脚一直蔓延到云雾深处。赤红的木质架构在灰白浓雾的映衬下,肃穆又孤冷,像一道道隔绝生死的山门,硬生生将倾覆的人间炼狱,与另一端的安宁天地彻底割裂。
漫天游荡的灾气、黑雾、鬼影,尽数被鸟居结界阻拦,无法逾越分毫。
这是现世最后的边界,是幽世与人世的壁垒。
跨过鸟居,便可寻得一线生机;跨不过去,便会被身后无穷无尽的百鬼彻底吞没,尸骨无存。
谢予安望着那片无尽延伸的朱红山门,咬紧牙关,抬步踏入了漫天雾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