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兰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层白灰。瓦拉娜不在洞里。他摸到权杖,翻身坐起来,左臂一疼,提醒他它还绑着。
脚步声是从洞口传来的。她蹲在洞口,背对着他,标枪横在膝上,望着山脊的方向。天还没亮透,她的轮廓是灰的。
“醒了?”
她没有回头。
“你去哪了?”
“去看拖痕。夜里它又动过了。”
艾兰走到她身边。她指着山脊:“拖痕变长了。昨晚它又拖了一趟,往背面去。现在还没停。”
“你怎么知道没停?”
“露水。新拖的沟里没有露水。旧的沟沿上有。我摸过了。”
她站起来,把标枪往肩上一搭。
“它还在干活。天亮了,它该歇了。我们趁它歇着,去看它拖的是什么。”
“万一它不歇呢?”
“那就看它怎么不歇。走吧。左手别用。”
拖痕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新的那段沟,比旧沟深,沟壁是湿的,边缘的沙还带着潮气。它拖的东西比昨天重。艾兰蹲下看了一眼,沟底有两道平行的深痕,像拖着的重物在地上硌出来的。
“它拖的是石头。很重的那种。它在往山背面拖石头。”
“拖石头干什么?”
“不知道。但石头不自己走路。它拖得动的东西,一定有用。”
他们沿着拖痕翻过山脊。艾兰的左手始终吊着,只用右手攀。左臂的绷带没有透血。但每一次发力,那条手臂都在提醒他:你只有一只手。瓦拉娜走在他前面,像昨天一样,先把每一步踩实,再让他踩。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山脊上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翻过山脊,他看见了岛的背面。
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缓坡、枯草、矮林,是能活人的样子。背面全是黑色的礁石,一块叠着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海底掀上来的。礁石滩尽头,是海。海是灰黑色的,浪打在礁石上,声音很闷,像打在空心上。
拖痕穿过礁石滩,一直通到海边。
海边蹲着一个东西。
艾兰第一眼没认出它是什么。它太大,太灰,像一堆从海里长出来的石头。他看了第二眼,才看出它是活的。它蹲在礁石滩的水线边,背对着他们。灰白色的甲壳拱起来,壳面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老树的年轮。它的头埋在甲壳下面,看不见。它身前有一道裂缝,比山脊上那道宽得多,能塞进一个人。它正把一块发暗红光的大石头,往裂缝里放。
石头比艾兰的胸口还大,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炭。石头表面有光在流动,像岩浆在皮下走。
它没有发现他们。它放得很慢,很小心,像农夫把种子放进土里。
“它在种东西。”
艾兰压低声音。
“嗯。它把石头种进地里。”
“种来干什么?”
“我不想让它种完。”
她说着,标枪已经握在手里。她没有投。她看着那个东西。看着它把石头一点点放进裂缝,看着石头上的红光亮起来,照亮了裂缝的内壁。裂缝内壁上,有纹路。一圈一圈,和甲壳上的纹路一样。
艾兰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明白过来:它在把石头放进一个已经画好的圈里。那个圈,和山脊上的死线,是同一个东西画出来的。
“那是第二个。”
“什么第二个?”
“昨天那条死线。它画了一条线。今天它又在画第二个圈,放第二块石头。”
瓦拉娜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想通的。
“那它一共要放几个?”
“不知道。但一个圈已经够吓人了。两个圈,我不想知道它要放几个。”
“那就不让它放。”
她举起标枪,瞄准那个东西的后颈,投了出去。
标枪穿过礁石滩,扎在它的甲壳上。没有破。标枪像扎进石墙里,钉在甲壳表面,枪尾嗡嗡地震了两下,掉下来。
它没有回头。它只是停了停,然后继续放石头。
“没破。”
她的声音里没有慌,只有确认。她走过去,捡起标枪,退回来,重新站到艾兰身边。
“它的壳打不穿。标枪打不穿的东西,我还没见过。”
“那怎么办?”
“它不理我们。它只想把石头放完。打它没用,它不怕。我们要打的是石头。”
她说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权杖。
“你昨天放光,放得准吗?”
“昨天打的是猎犬。石头不会躲。”
“那就够了。你打石头。我引它。”
“引它?”
“它不想让我们碰石头。我去碰。它来赶我,你就放。”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已经朝礁石滩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礁石的空隙里。她走到那个东西十步远的地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朝裂缝里的石头扔了过去。
碎石打在暗红色的石头上,啪的一声。
它停下了。它把头从甲壳下面抬起来,转过来。
艾兰看见了它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石头上的年轮,从中间向外散开。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她在哪。它放下石头,朝她迈了一步。
它动起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它有多大。它蹲着的时候像一座小丘,站起来,像一座山。灰白色的甲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步,礁石滩都跟着震一下。
瓦拉娜没有跑。她站在原地,又扔了一块石头,打在裂缝里的石头上。
它加快了。它朝她压过去,快得不像那么大的东西能有的速度。
“现在!”
艾兰把杖送出去。晶石亮了,光射出去,打在裂缝里的石头上。
石头裂开一角。
暗红色的石头表面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石头上的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裂缝内壁上那些画好的纹路,也跟着暗了一角,像被掐灭了一盏灯。
它停住了。它没有去追瓦拉娜。它转过身,朝石头走去,把它裂开的角按回裂缝里。
“它不要石头坏。它怕我们弄坏石头。”
“那就弄坏它。再来一下。”
“晶石不亮了。”
瓦拉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杖。
“昨天亮了几次?”
“两次。今天只亮了一次。它像是在攒。”
“攒什么?”
“不知道。但它还会亮。”
“打第二下。打一下它会记住你。打第二下,它才会怕你。”
那个东西已经把石头按回裂缝里。它没有再放,它转过身,朝着艾兰的方向,站住了。没有眼睛的脸上,纹路一圈一圈地收紧,像在看他。
艾兰攥着权杖。晶石暗着。它不动。他想起昨天摸那块石头的时候,权杖烫过一下。他想起晶石暗下去的时候,瓦拉娜说过:它还会再亮。
“你左手还能用吗?”
“能。”
“骗人。你刚才用右手举的杖。”
他没说话。她说的对。他左手一直吊着,他连杖都是单手举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绷带上透着一圈暗红。昨天扎紧的时候没有渗血,现在渗了。刚才翻山的时候,他用了左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用的。
“我忘了。”
“你每次都忘。把杖换到左手。右手扶杖尾。用两只手。”
“你说了三天别用左手。”
“我说的是别用左手打架。现在不是打架,是放光。放光要两只手。”
他愣了一下,把杖换到左手。左手握杖身,右手扶杖尾。左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握住了。他想起她说过:猎犬的牙上有东西,你试试就知道为什么了。他试了。左手握杖的那一瞬间,疼得他差点松手。但他没有松。
“举起来。”
他举起杖。左臂在抖。那个东西朝他们迈了一步,又一步。它没有跑,它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
“等它近。近了再放。”
它越来越近。礁石滩在它脚下震。艾兰能看见它甲壳上的纹路了,一圈一圈。和裂缝内壁上的纹路一样,和死线上那些纹路一样。它把石头种进地里,它在岛上画圈。它是活的画匠。
它离他们不到十步了。瓦拉娜没有动。艾兰也没有动。他举着杖,左臂抖得厉害,但他举着。
“现在。”
他双手把杖往前一送。晶石亮了。光比昨天粗,比昨天亮,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砸在裂缝里的石头上。
石头碎了。
暗红色的石头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里面的光涌出来,像血一样流进裂缝里。裂缝内壁的纹路全亮了,又全暗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它站在石头旁边,没有动。它的头垂下去,对着碎掉的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没有眼睛的脸上,纹路一圈一圈地收紧。它没有追他们。它弯下腰,用前肢把碎掉的石头拢起来,一块一块,抱进怀里。然后它转身,朝海里走去。
它走进海水里,水没到它的甲壳。它没有回头。它抱着那些碎石头,一步步沉进海里。灰黑色的海水把它的甲壳盖住,只剩下水面上一个慢慢扩大的漩涡。
海面上,远远的,有两道影子。笔直的,停着没动。像昨天那道,只是短一些。
瓦拉娜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很久。
礁石滩安静下来。浪打在礁石上,声音又变回闷的。
艾兰放下杖。左臂疼得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低头看,绷带全红了。他刚才用左手放了光。他用了左手。他想起她说过的三天,想起猎犬牙上的东西。
“手。给我看。”
瓦拉娜走过来。他伸出左手。她解开绷带,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从腰间摸出一卷干净的布,重新给他扎。扎得比昨天紧。
“你刚才骗我了。”
“嗯。”
“你说放光不算打架。”
“不算。算拼命。”
“那你为什么让我用左手?”
她没回答。她把绷带扎好,系紧,才开口。
“因为它记住了你。它抱着石头走的时候,记住了你的脸。你只有一只手的时候,它记住的是你两只手的样子。下一次它来,它会防你的左手。你左手能用,它才防不住。”
艾兰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他,看着海面。
“它还会回来。石头碎了,它会去搬新的。它种的东西没种完。”
“那怎么办?”
“找到它种的那些圈。趁它没种完,把圈都找出来。一个圈一颗石头。昨天那条死线底下,应该也有一颗,已经种下去了。我们到的时候,它埋完了。”
她说完,弯腰从裂缝边捡起一块碎石。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是从那颗石头上崩下来的。她把碎石放进艾兰手里。
“留着。它会发热。它发热的时候,就是在找它剩下的圈。”
艾兰攥着那块碎石。石头是凉的。他把它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夜里,他躺在洞口,听着海浪。瓦拉娜睡在洞里面,呼吸很轻。他把碎石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石头还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正要放回去,石头忽然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石头在黑暗里发着光,暗红色的,一跳一跳,像一颗活的心脏。它在他手心里跳着,朝一个方向用力,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山的背面,礁石滩的方向。
裂缝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地下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呼吸。
他握紧碎石。石头在他手心里跳着,像在应和。
“你拿到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石头里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他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听过。在崖壁洞里,低语叫过他的名字。
他把石头按回怀里,压住。心跳得很响。他躺在洞口,望着黑暗,直到天亮,没有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