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了我的鱼。”
艾兰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他是跟着血迹来的,他太饿了,他不知道鱼是别人藏的。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饿了。”
“饿了就吃。但下次,留一条。”
标枪还插在土里,她没有拔。
她把标枪从土里拔出来,看着他。他没有避开。他把手从权杖上移开,摊开,手心朝上。像在说,我身上没有要藏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他肩头的塔盾上。
“盾不错。谁给你的?”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背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醒来的时候”。好像他认定了,醒来之前,还有别的什么。
她没接话。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跟上来。”
艾兰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快,赤脚踩在沙砾和碎石上,像踩在平地上。她绕开废墟,穿过一片矮树林,沿着一条只有她自己认识的路径走。她不回头,不说话。他也没有问。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她踩过的地方,草叶往一个方向倒。她绕开两处看起来正常的沙地,他多看了一眼,沙地下面的颜色比别处深。是陷阱。她在这条路上埋了陷阱。
他没踩上去。他跟着她的脚印走,一步不差。她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她的脚步没有变,也没有更快。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她的辫梢吹起来。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从哪来的?”
“海那边。船翻了。”
“船?”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在沙滩上。”
她没再问。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
走了一刻钟,她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停住了。崖壁下有一个浅洞,洞口堆着干柴,洞里的地上铺着干草,比废墟里那个窝棚整齐得多。干草旁边挂着几条鱼,用草绳串着,风干了一半。洞角还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用一块石头压着,里面是水。
崖壁上刻着一排竖线,长短不一。像是记数的。他数了数,有十一道。
“我的地方。鱼在那边。自己拿。”
艾兰没有动。
“我吃了你藏的鱼。”
“我知道。”
“你不生气?”
她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问傻问题的孩子。
“饿的人吃鱼,天经地义。藏鱼的人知道自己会被偷。我藏了,就是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
“但偷了鱼还不承认的人,我不跟他说第二句话。”
艾兰坐在洞口,吃着鱼干。她在崖壁下磨标枪尖,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石头上溅出细小的火星,在空气里一闪就灭。
“你吃鱼的样子,像三天没吃过东西。”
“我两天没吃。”
“那就是三天。你记不住昨天的事,你把今天也饿掉了。”
她没接话。她继续磨枪尖,磨得很慢。火堆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他看见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这座岛,叫什么?”
“没名字。有名字的地方,才值得留。”
“你来多久了?”
“比你久。”
她磨完枪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我醒来的时候,这座岛已经烧过一次了。”
艾兰停住了。
“你也是醒来的?”
她没接话。她把标枪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丢给他。他接住,是一块烧焦的木片,边缘圆滑,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海边上捡的。上面有字。”
艾兰翻过来。木片上有一个字,烧得只剩半边,笔画断在焦痕里,认不出来。
“你看得懂吗?”
他摇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拿回木片,收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收一件怕摔的东西。
傍晚,他们回到崖壁洞。她生了一堆小火,火光照着他的脸。
“废墟那边,是怎么烧的?”
“烧了两次。第一次是火。第二次是海。”
“海?”
“涨潮的时候,水漫进来,把剩下的都泡了。”
她停了停。
“火把屋子烧了,海把剩下的淹了。可岛上的人没死在里头。”
“那是什么?”
“是跑掉的。活下来的都跑掉了。往岛里跑的,往山上跑的。剩下没跑掉的,就变成了猎犬嘴里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肯再多说了。
火堆的光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怀里的油布包。纸角硌着胸口,硬硬的,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拆开。纸上的字还是不认识。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纸的边缘有一道烧痕。不是纸张烧焦了,是有人用热铁烫过。烫出一道焦褐色的边,齐整,笔直,像是故意烫上去的。
他盯着那道烫痕,看了很久。
他把手指放在烫痕上,摸过去。指腹能感觉到一点凸起,像是这道痕是从纸的另一面烫出来的。谁会把一张纸的另一面,用铁烫上一道痕?
他把它包好,放回怀里。贴着胸口。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有人给我的。”
她没再问。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夜里的风带着海腥味,一阵一阵。火堆压得很低,只剩炭火的红光,在风里缩了缩,又亮起来。
她先听见了声音。她猛地坐起来,标枪已经握在手里。风里有一种很低沉的呼吸声,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逼近。
“两只。”她说,“一只在你那边。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贴着地面传过来的。他听见她换了个位置,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木签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
艾兰站起来,权杖握紧。黑暗中,左边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窝,他见过。是猎犬。另一只的呼吸在右边,压得很低,像是在绕。
它们在围他。一只正面,一只绕后。不是冲过来咬,是在等他把注意力放到一边。
“后面那只,交给我。前面这只,你来。”
“我不会--”
“你会。你杀过一只。”
“那是碰巧。”
“碰巧杀的和有意杀的,都是杀。”
艾兰握紧权杖。晶石凉着。前面那只猎犬压低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低吼。他没有时间想。他把权杖横在身前,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怕了。
猎犬扑过来。他侧身,盾沿挡了一下,权杖砸在猎犬的肩胛上,和上一次一样的角度。猎犬嚎了一声,退开,又扑。这一次他没等它扑到位。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上一次他是被扑倒之后才动的,这一次,他在它扑到一半的时候动了。他把杖往前一送,晶石亮了。
光射出去,撞在猎犬的胸口。猎犬翻倒,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比上一次抖得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看见她正把木签从另一只猎犬的喉咙里拔出来。她拔出木签的动作很干净,像从刀鞘里抽刀。她把猎犬拖到一边,蹲下来,开始检查它的牙。他注意到她的手法:先看牙,再看爪子,最后翻开耳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杀得比上次快。”
她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上次?”
“血腥味。你身上有旧的血腥味,和新的混在一起。新的少,旧的多。”
艾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晚的低语,想起那个叫出他名字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清那些事,也不知道该从哪件说起。
她没追问。她掰下猎犬的牙,丢进皮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走吧。这儿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
他跟着她走。这一次,她走得不那么快了。她等他跟上,才迈步。风很凉。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肩头那团一收一放的光。他忽然明白,岛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们换了一处更高的岩架。风很大,但视野好。她靠在岩壁上,标枪横在膝上。他躺在火堆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叫什么?”
她忽然问。火堆烧到一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只有风声的岩架上,显得很清楚。艾兰张了张嘴。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两个字,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石头,在喉咙里卡了一整天。
“艾兰。”
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那两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火堆烧了一下,炭火塌下去,溅出几点火星。
“艾兰。”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我叫瓦拉娜。”
瓦拉娜。两个音节,海风磨过的沙哑。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火堆。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不是。我醒来的时候,有人这么叫过我一次。就一次。”
她说完,就不肯再多说了。
“你姓什么?”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火堆烧了一会儿,慢慢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梦见海浪。一波一波,拍着礁石,和他醒着时听到的一模一样。然后他看见海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手的轮廓,从水面下升起来。手指张开,又慢慢缩回去。像是招手,又像是推拒。手背上有一道疤,横过指根。他见过那道疤吗?他记不起来。他只知道,那只手沉回去的时候,他心里空了一块。海浪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醒了。天还没亮。火堆还亮着。她坐在火堆另一边,睁着眼,看着他。
“你喊了。喊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
艾兰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还在。他躺回干草上,睁着眼,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肩头的蓝光忽然亮了起来,一收一放,快得像心跳。
她猛地坐直,望着海的方向。晨雾里,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船。是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贴着水面,正朝这座岛游过来。他数了数,有六道。影子游得很快,浪花在它们身后拖出长长的白线。
“猎犬?”
“不是。”她把标枪握紧了,“猎犬不会游水。”
那是什么?她没有说。她只是往崖壁边退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他把权杖从背上解下来,站到她旁边。不是身后,是旁边。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一人的位置。
蓝光在她肩头一跳,一跳,快得像心跳。
“它们来了。”她说,“比刚才看见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