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停。
晨雾很重。海和天的边界是模糊的。潮水声被雾压得发闷。只有那六道影子是清楚的，贴着水面，像六把黑色的刀，切开灰白色的海。浪把它们托起来，又放下去。它们游得不快，但方向没有变过，一直对着岩架。靠近岸边的时候，影子沉下去，海面空了一瞬。然后第一只猎犬从浪花里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水，压低了身子，朝岩架这边看过来。
它上岸之后，没有立刻走。它站在水线上，头对着岩架，鼻子抽动了两下。它在记味道。然后它开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落地，再听。
第二只，第三只。六只，一只不少。它们排成一列，没有一只掉队。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
瓦拉娜肩头的蓝光跳得很快，快得像她压在喉咙里的呼吸。她盯着海面，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她数的不是影子，是位置。蓝光跳一下，她的目光就挪一个位置。跳了六下，她停下来。
“六只。左路两只，右路两只，正面两只。”
艾兰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左路的猎犬已经钻进矮树丛，看不见了，只有树梢在动。右路的两只正贴着岩架根部的阴影，慢慢往前挪。正面的两只没有动，就站在水线上，头对着岩架，像是在等。
“它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慌。它们不急着攻。先围住，再收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海面。蓝光在她肩头一跳，又暗下去，像她按住了它。
“猎犬会听，不会看。你身上的血，你手里那把杖，它都能闻见。它知道你在哪，不需要看你。”
“那它为什么不动？”
“它在等天亮透。天亮透之前，水线那边是它的路。它怕走早了，暴露在滩上。”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蹲下来，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划了两道线，一条长，一条短。“高台后面有个窄口，一次只能过一只。你把它们引到那边去，一只一只杀。”
“引？”
“我引。你上高台，别动。我叫你放，你再放。”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懂了。她在说，你要是怕，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没有说怕。
“你要一个人去引六只？”
“三只。左路那两只，先让它们绕。它们绕到高台后面，会自己走进窄口。”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站起来，朝岩架左侧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猎犬看不见的位置上。蓝光在她肩头一闪，又暗下去，像是被她按住了。
艾兰爬上高台。高台是一块突起的岩板，三面悬空，只有窄口那一侧能上来。他蹲在岩板边上，盾放在膝边，权杖握在手里。晶石是凉的。
他听见了。左路的树丛里，传来低沉的呼吸声。一只，两只。它们在树丛里绕了一圈，果然朝窄口的方向来了。瓦拉娜站在窄口对面的矮坡上，背对着他，标枪横在手里。
猎犬出现在窄口。
它走得慢。每一步，都先落地，再听。它没有看高台，它听着风里的声音。
艾兰攥着权杖。晶石热了，热得他手心出汗。它知道猎物近了。他几乎要把杖送出去。
他忍住了。
她说过，我叫你放，你再放。
瓦拉娜没有动。艾兰也没有动。他攥着权杖，等着。
“现在。”
她的声音从矮坡上传过来，又低又稳，像贴着地面滚过来的。
艾兰把杖往前一送。晶石亮了，光射出去，撞在猎犬的胸口。猎犬翻倒，在窄口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猎犬停住了。它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它停在窄口中间，头转向矮坡的方向，转向瓦拉娜。窄口里的风停了一瞬，像是连风都在看。
它听见了她。
“别动。”她说。
艾兰没有动。猎犬也没有动。窄口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艾兰看着那只猎犬的背脊，它压得更低了，后腿在蓄力。它要扑向矮坡。
“左。”
艾兰没听懂。然后他看见瓦拉娜往左迈了一步。猎犬扑出去的方向跟着偏了一下。她往左，它往左。她往左，它往左。不对，是她一直在往左，把猎犬引向了窄口外、高台边缘的方向。她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猎犬扑击的间隙里。她像一块被风吹着走的石头，看着险，但没有一次真的被碰到。
“现在。”
第二道光。猎犬在半空被光撞中，砸进窄口边的碎石里，不动了。
艾兰放下杖，喘了一口气。晶石暗下去，但他觉得手心比刚才热。杖身还带着一点暖，像刚被血焐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晶石的光比上一次暗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颗晶石还能亮几次。他数了数，亮了两次。还有四只猎犬。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没有问。
“还剩四只。右路的过来了。别下来。”
瓦拉娜的声音从矮坡那边传过来。右路的两只猎犬，正沿着岩架根部的阴影，朝高台这边摸过来。它们没有走窄口，它们贴着岩壁，绕到了高台的另一侧。
“它们上来了。”
“我知道。你看住正面。后面两只，我来。”
艾兰把盾拿起来，挡在窄口方向。正面的两只猎犬动了，它们同时冲进窄口。他侧身，盾沿挡下第一只的扑击，权杖砸在它肩胛上。第二只从他腋下钻过去，咬住他的左臂。
他疼得眼前一黑。左臂的旧伤被咬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把袖子染成暗红色。他听见自己的吼声，抡起权杖砸下去，一下，两下。咬住他的猎犬松了口，退开，但没有跑。它绕着他，找下一个下口的位置。
“撤三步。”
瓦拉娜的声音。他往后撤了三步，背靠上岩壁。第一只猎犬扑过来，撞在盾上。他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岩壁，稳住了。权杖抡起来，砸下去。一下。两下。它不动了。
绕着他的那只猎犬扑上来，他盾一横，它撞在盾沿上，被弹开半步。它的喉咙上，钉着一根木签。
木签是从矮坡上飞过来的。
他不知道瓦拉娜什么时候离开了矮坡。她站在高台边缘的岩板上，标枪举过头顶，没有投。她在等。
剩下的两只猎犬，正贴着高台底部的阴影，朝岩架另一侧绕去。她看着它们，蓝光在她肩头跳了一下，又一下。
“别动。”她说。
他没有动。她往岩架边缘走，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猎犬绕行的间隙里。她的动作不多，像一块被风吹着走的石头，看着险，但没有一次真的被碰到。
一只猎犬停住了，头转向她。它扑向她的那一瞬，她往旁边翻了下去。不是掉下去，是翻下去的，像一片叶子贴着岩壁滑下去，落在高台下面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猎犬扑空了，顺着惯性冲过高台边缘，落向崖下的水线。
“噗通。”
水花溅起来。猎犬在水里扑腾，爪子划水，头往上仰。它不会游水。它沉下去，又浮上来，又沉下去。浪把它卷离岸边，它挣扎了两下，消失在灰色的海里。水面合拢，只剩一圈慢慢散开的波纹。
他看着那只猎犬消失的地方。它不会游水。它死了，连一声嚎叫都没留下。海水把它吞了，像吞一块石头。
最后一只猎犬停了下来。它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同伴落水的地方，没有动。然后它转过身，朝艾兰扑过来。
“翻。”
他侧身，贴着岩壁翻出去半步。猎犬扑空，爪子在岩板边沿抓了一下，稳住，反身再扑。一根木签从它侧面飞过来，钉进它的喉咙。它歪了两步，倒下去，不动了。
瓦拉娜从崖下的石头上翻上来，走到猎犬尸体边，蹲下，拔出木签。她的动作很干净，像从刀鞘里抽刀。她检查了一下猎犬的牙，然后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岩架。
六只。两只死在窄口，两只死在高台，一只落水，一只钉死在岩板边。
“清完了。”
艾兰数了数，一只不少。他靠着岩壁坐下来，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旧伤被咬开，血把半截袖子染红了。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着扎紧。扎到第三圈的时候，她走过来，蹲下，接手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杖。晶石已经暗了，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他没有害怕。他握过它，它亮过两次。它还会再亮。他把它握紧了些。
“先包好。血会引来它们。”
她扎得比他紧，也比他快。扎完，她没有立刻松手。她按了按伤口的边缘，像在确认骨头有没有事。确认完了，她才把手收回去。
“伤得不浅。但没伤到骨头。三天别用左手。”
“三天？”
“猎犬的牙上有东西。”
她说着，看了他一眼。
“你试试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站起来，把扎带系好，拍掉手上的血，才开口：“你刚才等得很好。”
“等什么？”
“等我喊‘现在’。你没有提前放。猎犬听见声音就会换路，你提前放，就白等了。”
艾兰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刚才确实忍了。他想放的时候，晶石已经热了，但他忍住了，等她开口。
“下次，我喊‘现在’，你就放。我喊‘翻’，你就看脚下。我喊‘撤’，你就往后退。记住了？”
“记住了。”
他点头。她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不是敷衍。然后她把标枪往肩上一搭。
“你今天放了两发。第一发等了，第二发也等了。这是对的。”
“如果我提前放了呢？”
“猎犬会听见。它会在光到之前换路。你放得越早，杀得越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教我这个，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往崖壁洞的方向走了两步，才开口。
“因为我不想背你的尸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走吧。”她站起来，朝崖壁洞的方向走，“这里的血腥味，够它们闻一天。”
艾兰跟上去。他走在她旁边，左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有落下。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望着海的方向。
海面上，晨雾还没散。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了，是影子下面的东西。灰白色的，贴着水面，比猎犬大得多。
“它们从水里来。猎犬只是先头。”
艾兰看着那片雾。雾里的东西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它就停在那里，像一座灰色的岛。
“它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跟着猎犬来的。猎犬上岸，它停在海里。猎犬死了，它还在那里。”
她说完，转身往崖壁洞的方向走去。
“今晚，别睡崖壁洞了。”
“那睡哪？”
“山上去。高一点的地方。它能游到的地方，不一定能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