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从天上砸下来。晨星号的龙骨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
艾兰抓着缆绳,海水灌进鼻腔,又苦又咸。暴雨把整片海打成黑色。他看不见桅杆,看不见船头,只看见甲板上那团晃动的光。
塞缪尔站在光里。圣光权杖抵在他胸前,照亮他半张脸,照不亮他身后那片海。
“抓紧!“团长在吼,声音被风撕碎。
艾兰想应一声。一张嘴,海水就堵了进来。
他被浪拍在甲板上,死死抓着缆绳。
“这趟路,可能不太平。”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他抬头去找塞缪尔,看见老人站在船头,权杖举起。圣光从晶石里淌出来,在暴雨里烧出一圈昏黄。
“抓紧!”
然后是第二道浪,第三道。船像一块被踩碎的木板,发出连串的断裂声。桅杆倒了,砸进海里,溅起的水花是黑的。老舵手死死抱着舵轮,一个浪过来,把他连人带舵掀了起来。有人被卷下海,喊声只响了一半就没了。
就在这时,船尾的海面鼓起来了。
不是浪。浪不会这样鼓。那是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海底顶了上来,把一整片海水拱成一座黑色的山。甲板从中间裂开,缆绳崩断,艾兰被甩出去,后背撞上船舷栏杆。
他看见塞缪尔朝船尾走去。
“团长!”
他撑着栏杆想爬起来,膝盖顶在裂开的木板上。
“别过来!”
老人背对着他,权杖高举,圣光照亮船尾的海面。光落下去的地方,海水底下有一道巨大的影子,横着,慢悠悠地转了个身。
艾兰看不真切。他只看清一件事:那道影子,比晨星号还长。
塞缪尔没有回头。他两步跨到艾兰面前,塞给他两样东西。一根权杖,一个油布包。冰凉,带着铁器的分量。
“第37页。万一我走散了,你再看。“
“团长--”
他没有立刻松手。老人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稳得不像是在风暴里。
“第37页。万一我走散了,你再看。”
“团长--”
“拿着。”
团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看那片海。声音平稳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朝那道影子走去。
“团长!”
他往前扑,指尖擦过老人的袍角,什么都没抓住。
船脊断了。海水从底下涌上来,艾兰被卷进浪里。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圣光照亮的海面。一个老人举起空空的双手,挡在一座黑色的山前面。
他张着嘴,想喊,海水灌了进来。他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吼。那是塞缪尔的声音,不像是喊他,像是喊给那片海听的。
然后世界黑了。
艾兰是在水里醒来的。
他呛水呛到肺里发疼,疼得不得不睁开眼。四周全是黑的,浪把他卷起来,又砸下去。他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死死攥着手里那根权杖,攥得指节发白。
“它肯在你手里发热,你就拿着。”
那声音很轻,隔着水,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他想不起那是谁。但他的手把权杖攥得更紧了。
他撞上什么硬东西。是塔盾。盾面贴着后背,绳扣勒在肩上。那块铁一样的东西在浪里拖着他,像一面帆,也像一块墓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到底的时候,海水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正下方翻了个身,把整片海底的水往上推了一下。一股推力从他脚底升上来,把他托住了一瞬。不是救他,是翻过来看了看他。
那道目光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他知道它在看。它已经看了很久了。比他、比晨星号、比这片海都久。
然后浪把他卷走了,那片变重的海水沉回黑暗里。
艾兰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嘴唇被海风吹裂,舌尖尝到血腥味。夜里他冷得打颤。他把塔盾翻过来扣在胸口,权杖夹在臂弯里,像抱着两件不能丢的东西。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海面在夜里泛着碎银似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渴。嘴唇裂开口子,一动就疼。他试着喝了一口海水,又全吐了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权杖抵在胸口,杖身被他的体温焐得发温,像握着一截活着的木头。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鸟。灰白色的,绕着海面飞,一圈一圈,像在等什么浮上来。鸟不落水。落水的鸟,都死了。
他不能死。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不能死。
油布包还在。他按着胸口,那卷纸硌着肋骨,硬硬的,还在。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晒在脸上。
再醒来的时候,艾兰趴在沙滩上,脸埋进沙子里,耳朵里全是海的轰鸣。他动了动手指,沙子是温的。他撑起身体,吐出一口海水,混着沙粒。
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海。
海是蓝的。和昨晚的黑完全不一样。沙滩很长,弯成一道弧,弧的尽头是礁石,礁石后面是山。没有船,没有帆影,没有炊烟。只有海鸟落在远处的礁石上,歪着头看他。
远处还搁着一艘船的残骸。只剩半截肋骨似的船架,插在沙里,被海水一遍一遍地舔。他多看了它两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东西和他有关。
他想不起来昨晚的事。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会在这片沙滩上。脑子里只剩一些碎得不成样子的画面。木剑的手感,训练场的尘土。一个人说“善待武器”,声音低沉。
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名字像是被海水冲走了,只剩下一个形状,一个他够不着的形状。
他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抖得厉害,他扶着盾沿才站稳。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是湿透的深色衣袍,肩头勒着两条皮带,背后绑着一面巨大的塔盾。盾面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边缘磨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里有一道浅疤,已经不疼了。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摸到怀里的东西。两个。
一个是油布包,他记得“第37页”这几个字。他记得有个人说“万一我走散了”。但想不起那个人的脸。这张纸不能丢。
另一个贴身放在衣袍内衬里,更旧,也包着油布。他拆开看过一眼。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边角残缺,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笔迹苍劲,比他还老。
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他重新包好,塞回内衬,贴着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告诉他:不能丢。
旁边还躺着一样东西。半埋在沙里,露出一截暗银色的杖身。他扒开沙子,把整根杖拔出来。杖身半臂长,顶端八棱锤头,锤头中央嵌着一颗暗淡的晶石。
他握住它。手心一暖。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杖身应了他一声。
他站起来,把塔盾扣回肩上,把权杖握在手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沙子上有痕迹。三条平行的拖痕,从海水里拖上来,消失在礁石方向。拖痕很深,边缘的沙还在往下掉,像是刚留下不久。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但他的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身体侧过来,权杖横在身前。
这个姿势他不需要想。身体自己摆出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
沙沙。沙沙。
艾兰抬头。沙滩东侧,三只暗红色的东西正从海水里爬出来。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壳甲暗红,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八条腿,两只眼睛是绿的,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但身体记得。他浑身汗毛竖起来,脊背窜过一阵凉意,手指攥紧了杖身。
三只腐化蟹散开,呈扇形朝他围过来。最快的已经冲到他三步之内,钳子张开,咔的一声。
艾兰没想。他抡起权杖砸了下去。
八棱锤头砸在蟹壳上,发出一声闷响。腐化蟹被砸得横飞出去,壳上裂开一道白纹,翻了个身,又爬了起来。另外两只扑上来,一只咬住他的衣摆,一只朝他的腿挥钳。
他后退半步,盾牌挡在身前。蟹钳撞在盾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蹬着沙往后拉开一步。盾沿压下去,把咬住衣摆的那只蟹钉在沙里,它挣了两下,钳子咔咔作响。他趁机挥杖,把另一只挥来的蟹腿砸断了一根。
他想喊。喊什么?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那只被砸飞的腐化蟹又围上来了。三只重新聚拢,绿眼睛盯着他,腹部的壳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小团炭火。
艾兰把权杖横在胸前。晶石贴着他的手心,越来越烫。
他想起那个声音。“善待武器。”
他握杖的姿势是对的。身体记得这个姿势,记得怎么把锤头朝前,怎么让重心压在脚尖。他不记得谁教的,但他的手知道。
他还有东西要护。油布包,羊皮卷,还有他自己。
他把权杖往沙地里一顿。
轰。
一道光从杖头的晶石里炸开。不亮,只有一瞬,像划亮了一根火柴。但那光扫过的地方,三只腐化蟹同时发出尖啸,像被烧红的铁烫过。它们的绿眼睛熄了,壳上的油光也暗了。转身就往海里爬,一眨眼就没了影。
艾兰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手里的杖。晶石还是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心在发烫,烫得他攥不住。
他跪下来,喘气。呼吸像拉风箱,肺里还是咸的。手在抖,抖得他握不住杖。他换了只手,才把它攥住。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还在。摸了摸内衬里的羊皮卷,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活下去。
他站起来。沙子在脚下陷下去,又弹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权杖。杖身被海水泡过,还是暗的。他把它别在腰带上,腾出手来扶盾。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腥气,像在推他,又像在拦他。沙滩尽头有一片礁石,礁石后面是山,山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选定了方向。沙滩的两头都是陡崖,爬不上去。只有礁石后面,有一条缝,缝后面是山。海风从缝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有泥土,有青草,就有人,或者有水。就算没有人,也有活路。
他往礁石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礁石的岩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又像一团在呼吸的炭火。他盯着它看的时候,那光的跳动慢了下来,慢得像在和他对视。
那不是火。
艾兰握紧了权杖。他想起了海底那片变重的海水。
那道目光,和这团光,是同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