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兰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太阳在树梢后面沉下去,光从金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灰色。他把权杖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一下,指节咔咔响。
树影里没有声音。没有第二次闪光。风穿过树林,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又安静下来。
他慢慢收回权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个人走了。或者,从来没在那里过。
他等了一刻钟。树影里什么都没有再出现。暮色沉下来,先吞掉远处的树梢,再吞掉整片树林。有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逃什么。
他想起那片布料。想起那串从海里冒出来的脚印。他应该追上去。但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己发软的腿。
追不上了。
他先得活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树影的方向,转身朝废墟走去。他知道,那个看他的人,可能还在看。
天快黑了。他摸了摸肚子,饿得发慌。两天没吃东西,刚才又打了一场,腿肚子都在发软。他得找吃的。
他从来没这么饿过。胃像被一只手攥着,攥一下,松一下。眼前发黑,走路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在废墟里走。
废墟不大,但每一间屋子都沉得像一个故事。他不知道这些故事。他只知道,这里曾经有人生活。有人吃饭,有人睡觉,有人把鱼干藏在石板下面。
他在废墟里翻找。陶罐是空的,灶台是冷的。第一间屋子的灶膛里积着灰,灰里埋着两块炭,早就凉透了。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木钉上空空的,像是挂过什么,被人取走了。
第二间屋子塌了顶,木梁横在地上,压着一口破锅。他把锅翻过来,锅底有一个洞,穿了好几年了。锅边的地上,散着几根鱼骨,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他蹲在破锅边,把鱼骨捡起来,放进嘴里嚼。没有味道,像嚼沙子。他吐掉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石板。
第三间屋子的墙根,压着一块石板。石板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圆滑,像是被人反复掀开过。他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码着几条鱼干,熏得发黑,用草绳串着。
鱼干。他拿起一条,闻了闻。咸的,带着烟熏的味道,还有一点海风留下的腥气。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没嚼。鱼肉在舌尖化开,咸香,带着一点焦味,还有一丝甜。他蹲在坑边,一口,两口,吃完了整整一条。吃完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有多饿。
第一条吃得太快,他甚至没尝出味道。第二条他放慢了,一小口,一小口,让咸香在嘴里留久一点。吃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是谁了?没有。他只是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在船上?那艘船叫什么来着?
他记不起来。但那不重要了。鱼肉在嘴里,是真实的。他活着,也是真实的。
他停下来,看着剩下的鱼干。
这不是他藏的。
这是别人藏的。藏得很好。压在石板下面,避光,避潮,防虫。藏鱼的人,一定常来这里。
他盯着那几条鱼干看了很久。他应该吃。他应该把所有鱼干都吃掉,吃饱,明天才有力气。但他把石板盖了回去。这条命是别人藏的。他吃了第一条,已经是偷了。他不想再偷第二条。
艾兰把鱼干放回坑里,盖上石板。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废墟。
剩下的几间屋子,他挨个看过去。第五间堆着柴,第六间塌了顶。第四间塌了一半,但还立着。他走进去,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用树枝和兽皮搭起来的窝棚,低矮,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躺下。窝棚搭得很仔细。树枝交叉着立起来,用麻线绑紧。兽皮搭在上面,边角压着石头,风灌不进来。兽皮是暗褐色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窝棚口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窝里有一个凹痕,像是有人长时间躺在这里压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睡过。最近。
他蹲下来,碰了碰干草。还是温的。干草里还压着几根头发。短的,粗的,黑褐色,像是同一个人的。
干草旁边,插着一根木签。磨得尖,尾端缠着一圈麻线,麻线浸过油,黑亮黑亮的。
和钉死猎犬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想起村墙根下那只猎犬。喉咙上的木签,钉得又深又正。那根木签的尾端也缠着麻线吗?他当时没有看仔细。但他记得那根木签插进喉咙的样子,深到木签尾端都断了。
现在这根,磨得更尖,缠着浸油的麻线,是备用的。
这里的人,不止一根木签。他用完一根,还有一根。
艾兰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没有碰那根木签。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退到屋角,背靠着墙,权杖横在身前。
那个人知道他会来。
天黑透了。月亮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脚边。他在屋角坐下,没有生火。生火会把那个人引来,或者把别的东西引来。他把权杖放在膝上,靠着墙,看着门外那一小片发亮的夜。
月亮很圆。把废墟照得清清楚楚。他数了数对面的屋影。数到第七间的时候,他听见远处的海。一波一波,拍着礁石。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忽然想起洞穴里的铁板。那七个点,排成一个环,最上面的点稍大。他现在坐的这座岛,七间屋子,是不是也有一个点,比别的都大?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实在太累了。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把自己咬清醒。不能睡。睡过去,就听不见动静了。
然后低语来了。
“艾兰。“
那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又轻又近,像有人蹲在他耳朵边说。他猛地攥紧了权杖。晶石贴着他的手心,忽然热了起来,热得发烫,像被火燎了一下。
艾兰。两个字。他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两个字,至少在他醒着的记忆里没有。但那个声音念出它们的时候,像是念过一千遍。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这名字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先于他做出了反应。他的背绷直了,呼吸停了半拍,像是听见了本该属于自己、却很久没人叫过的东西。
这个名字,他的身体认识。
他试着张开嘴,想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把嘴合上,停了一息,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名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石头。不是嗓子的问题,是脑子里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但低语叫它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来。
“艾兰。“
第二次。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在他脑子里,像水渗进沙里,拦不住。脑子里是他的身体,身体是他的。他躲不开自己。他的指节发白,权杖被他攥得咯咯响。
“你走的路,是对的。“
第三次。声音变了。不是问句了。它在告诉他。
他应该害怕。一个不知道他名字的声音,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告诉他他走的路是对的。但他没有怕。
他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不是夜里的风,是别的东西。
低语没有第四次。但它留下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你走的路,是对的。什么路?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他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
可那个声音知道。
夜还很长。他把权杖立在膝前,晶石朝外。他睁着眼,等着天亮。低语没有再响。但那份冷,一直没走。
他攥紧权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他站起来,走到窝棚口,看着外面的夜。月亮很亮,把废墟照成一片灰白色。
什么都没有。
他退回墙角,把权杖抱在怀里,睁着眼。后半夜,他睡过去了。
他只知道,睡着之后,有什么东西从北面的海边站了起来。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它站了很久,弯下腰,像在捡什么东西,又站直了。沉回水里的时候,海面合拢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木头。又不像木头。
海风从北面灌进来,吹过废墟,把窝棚口的兽皮掀起来一角,又放下。
天亮了。
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照醒了。艾兰睁开眼睛。他躺在墙角,权杖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睡着。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他终于信了,那个看他的人,没有恶意。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起头。晨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窝棚的入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人比他矮半个头,赤着脚,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她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从肩头垂下来,辫梢磨得发毛。握标枪的那只手,指节上有几道旧疤,像是被鱼线割过。手里握着一根长东西,一头尖,磨得发亮。像标枪,又像鱼叉。肩头有一团蓝色的微光,忽明忽暗,像呼吸。
那团光,是石头的光。
艾兰没有动。他的手按在权杖上。晶石是凉的。
他的晶石是凉的。她的石头在呼吸。两样东西,隔着一道门,谁也不理谁。
她在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里的权杖,又移到肩头的塔盾,最后落在他胸前鼓起的衣襟上。那里塞着油布包。
她的衣服是粗布的,灰褐色,边角磨破,膝盖处有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很用力。
和灌木枝上那片布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艾兰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怀里揣着那片布。他跟着那片布的血迹,走到了这里。现在,穿那件衣服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她什么也没问。她站在那里,等他开口。或者等他离开。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艾兰脚边。
对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的后背开始发酸。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不动,也不慌。
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你是谁?猎犬是你钉死的吗?脚印是你的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最后他一个问题也没问。
她把标枪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像是宣告这里谁说了算。
“你吃了我的鱼。”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海风磨过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