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兰在脚印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太阳爬高了。灌木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那道最后的趾印还在沙地上,五个趾头,整整齐齐。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沙是凉的。
他应该回去。回到洞穴去,有水,有石壁,安全。他还要活很多天。
但那条路,走到脚印消失的地方就断了。断在他脚边。他只能往前。
然后他想起那片布料。想起洗得发白的粗布,想起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穿那件衣服的人,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这座岛上,等着谁去找他。
他把手指收回来,握紧了权杖。
然后他钻进了灌木丛。
脚印消失的地方,灌木丛有一道缺口,像是被人拨开过。他侧身钻了过去。
灌木后面是树林。树不高,歪歪扭扭的,枝桠上挂着灰绿色的藤蔓。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低着头走,一步一步,看着脚下。落叶间偶尔有一根断枝,断口是新的,白茬朝上。
有人走过这条路。不久之前。
越往里走,鸟叫声越少。先是近处的鸟不叫了,然后是更远的、叫不出名字的鸟也不叫了。树林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一阵,就摸一下怀里。油布包,羊皮卷。东西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两样东西。但它们在,他就觉得踏实。
他走了一刻钟,树林变密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潮味。他放慢脚步,把权杖横在身前。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石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已经干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干的,但边缘还带着一点黏。他捻了捻手指。那点暗红在指腹上化开,带着一点铁锈味。是血。人血还是兽血,他分不出来。但流了这么多,人也好,兽也好,都伤得不轻。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灌木枝上挂着一片布。
布料是粗织的,灰褐色,边角撕裂。他把它摘下来,捏了捏。布很旧,洗得发白,但结实。布的一角有一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缝的。针脚缝得很用力,像是怕它再裂开。
他把它收进怀里。跟油布包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旧,一样比一样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第一个念头是风声。第二个念头是,风不会喘。
那喘息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沉的。一吸一吐,一吸一吐,很有节奏。混着吞咽的声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走到这里。
艾兰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
树林的阴影里,站着一只东西。
暗红色的皮肤,没有眼睛。三排牙齿从嘴里翻出来,湿漉漉的,滴着涎水。后腿比前腿长,压低了身子,脊背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深渊猎犬。
这名字自己冒了出来。像身体里存着的一页纸,翻开就能看见。他浑身汗毛竖起来,脊背窜过一阵凉意。他后退半步,盾牌横在身前,权杖架在盾沿上。
它闻到了他。他身上的血,还有圣光的味道。它的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吼。
猎犬没有动。它在听。
它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捕捉他的声音。艾兰屏住呼吸。他想起沙滩上那些腐化蟹的绿眼睛--它们用看的。这只东西不用看。它在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
他试着慢慢往后退。脚刚抬起来,猎犬的头就跟着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他不敢再动了。
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住的树。猎犬的耳朵动了动,转向他左边。他屏住呼吸。它又转了回来。
它在等他先动。
树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对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
猎犬先动了。
它扑过来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得多。像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眨眼就到了眼前。他来不及挥杖,只能把盾一横。猎犬撞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腕发麻,整个人后退了半步。猎犬的爪子扒着盾沿,三排牙对着他的脸咬下来。
他侧头,牙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挥杖,杖头砸在猎犬的肩胛上,发出骨头碎裂的脆响。猎犬嚎了一声,松开盾,退了两步,又压低了身子。盾沿被咬出几个凹痕。他的手在发麻。
它没有跑。它绕着他,慢慢踱步,头一直偏着,捕捉他的声音。
艾兰的呼吸粗起来。伤口在疼,被石壁蹭破的肩膀,还有刚才被猎犬爪子划过的胳膊,火辣辣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敲鼓。猎犬也听见了。它停住,头转向他胸口的方向。
它听得到他的心跳。
这一次,它没有再绕圈。
它扑过来的时候,艾兰往地上一滚。猎犬从他头顶掠过,爪子擦着他的头皮,抓下一缕头发。他翻身站起来,猎犬已经调转方向,再次扑来。这一次他躲不开了,猎犬撞进他怀里,把他扑倒在地。三排牙咬住他的左臂,他疼得眼前一黑。
他听见自己的惨叫。他挥杖,杖头砸在猎犬的脊背上,一下,两下。猎犬不松口。它的牙嵌进他的肉里,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左臂的牙印在往外渗血。猎犬的牙太利了,咬住就不松口。
艾兰握紧了权杖。晶石贴着他的手心,开始发烫。
他只有一次机会。杖头抵上去,就不会再有第二下。
他把杖往前一送,杖头顶着猎犬的胸口。
晶石亮了。
一道光从晶石里射出去,撞在猎犬的胸口,像烧红的烙铁按进生肉里。猎犬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它整个身子向后翻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口烧出一个焦黑的洞,暗红色的皮肤翻卷着,冒着烟。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树林里静了下来。
艾兰站在原地,举着权杖,看着那只猎犬。它死了。胸口一个焦黑的洞,暗红色的皮肤烧成了黑色,边缘还在冒烟。
他杀死了它。
他低头看手里的杖。晶石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左臂在流血,三道牙印,深可见肉。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着扎紧伤口,扎了三圈,血才慢慢止住。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喘了很长时间的气。风从林间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的掌心还在发烫,像是那道光从他身体里借走了一部分,还没还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这双手刚才杀死了一只恶魔。
等他缓过来,他走到猎犬尸体边,蹲下去。尸体在变干,皮肤收紧,像被晒干的泥巴。他把猎犬拖到树根下,用落叶盖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不想让别的东西循着血腥味找来。
他注意到猎犬脖子上有一圈东西。一个皮质的项圈,系得很紧,像是人为套上去的。
他解开项圈。项圈内侧烙着一个图案。六根线条,从一个圆点伸出去,均匀地散开,像一朵没有花瓣的花。
他不认识这个图案。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把项圈翻过来。内侧的皮面被磨得发亮,像有人反复摸过,摸到皮都光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六根线条,长短一致,间隔均匀。不是随手画的,是刻的,用工具一下一下刻出来的。刻这个图案的人,很仔细。
它让他想起铁板上那七个点。一样的古怪,一样的陌生。但七点让他茫然,这个让他发冷。
他把项圈收进怀里。跟油布包,跟布料放在一起。
他看了看四周。树影摇晃,风声穿过树林。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起那片布料。粗织的,洗得发白的,带着孩子缝的针脚。穿那件衣服的人,走过这条路,留下过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没有回头。
树林在岛的西面渐渐稀疏。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那片凹地。
凹地比他想的大。像一只碗,扣在岛的心口。
凹地里是一片废墟。七八间屋子的残骸,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塌了大半,露出烧黑的房梁。木栅栏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散落着陶罐的碎片和炭化的木块。
没有人。但有人住过。很久以前。
他沿着废墟慢慢走。陶罐的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像主人昨天才摔的。一堵残墙上,用炭笔画着什么东西。画得很矮,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他凑近看,画的是一个人,太阳,还有一只四条腿的动物。
画这幅画的孩子,现在在哪?
废墟西角有一口井,井沿是石砌的,井里还有水。他打了一捧,闻了闻,没有异味,才喝了一口。凉的,带着泥土味。水是甜的,比洞穴里那洼水还甜。水面映着他的脸。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
他灌满了肚子,才觉得饿。饿得发慌。他两天没吃东西了。但他没有先找吃的。他先看完了这座废墟。
走到第三间屋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屋子的墙根下,躺着一只猎犬。死了。喉咙上插着一根木签,钉得又深又正,直穿咽喉。木签的尾端还断了一截,像是用力过猛,折在了里面。
艾兰蹲下去,看着那根木签。
他伸手碰了碰木签的尾端。断口平整,不是掰断的,是钉进去的时候用尽了力,折在了里面。钉它的人,一下也没有犹豫。
钉猎犬的人知道它的弱点。知道猎犬的喉咙是软的,知道要一签钉死,不能给它挣扎的机会。这不是巧合。这是猎手的本事。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废墟。风吹过空屋,发出呜呜的声响。
岛上有个猎手。那个人走过这条路,钉死过猎犬,可能还在看着自己。
可如果那个猎手还活着,为什么只杀了一只猎犬,不处理尸体?留在这里,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示威?还是教他?
风停了。整片废墟安静下来,像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是他的猎场。是那个猎手的。
他握着权杖的手,指节发白。
他猛地回头。
树林边缘,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反光,不是影子。亮了一瞬,暗下去,又亮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它灭了。树影里只有风。
但刚才那两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