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
如同无数把钝刀子,生生砸在艾瑞克年轻的脸上。
他啐出半口混着沙土的吐沫,侧过头,对着身旁马背上佝偻的身影耸肩。
“亲爱的凯恩叔叔。”
艾瑞克的声音不高,略微带着一丝冰冷,“这里就是家族口中那‘景色优美、物产丰饶’的翡冷翠?”
他扬起手,指尖划过眼前枯黄的龟裂荒野。
“若非亲眼所见,我宁可相信,这是家族用来安置叛逆的流放场。”
“可不是呢。”
老凯恩费劲的咳着,一边从磨光的的皮鞘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
作为荆棘鸟家族的一名普通枪兵,三十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在他身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刀疤、箭痕。
还有那被岁月和负重压弯的脊梁。
“咳咳……少爷,从坐标来看,确实没错。”
“翡冷翠,听听,多么诗意的名字,我猜!这八成是哪个贵族为了取悦情妇,特意用她昂贵的香水命名的吧!”
“嘿!翡冷翠——”
艾瑞克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块冰冷的木牌。
刹那间,他想起了母亲那双忧郁的眼睛。
还有……议事厅内,家族长老们冰冷、审视的目光……
木牌边缘早已磨损,但上面的三头地狱犬浮雕依旧狰狞。
在埃拉西亚大陆,【筑城】是绝大多数帝国贵族延续千年、近乎神圣的传统法则——
但凡血脉子嗣年满十六岁,便会被外派,远离家族核心领地的庇护。
唯一的依仗,便是一枚绑定随机阵营力量的“筑城令”。
为家族开疆拓土的同时,也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但更重要的,还是筑城选址的分配:
像那些得宠的家族子嗣,通常会被分配到资源密集的宝地,而像他这般被家族厌弃之人,便只能幸运的得到,类似脚下这片土地的馈赠。
“那么现在……”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涌动的愤怒与不甘,“让我们先来盘点下此次家族赐予我们的……开荒资本。”
老凯恩点点头,拍了拍马背上托着的一个粗麻布袋。
“首先……是一袋发霉的燕麦,幸运的是,才刚开始发霉,应该吃不死人,还有……两匹瘸腿的老马。”
“其次,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伟大的翡冷翠,现在看来,就是个连秃鹫都不屑来的烂地方!”
“至于第三点嘛——”
他猛地一勒缰绳,目光投向一脸平静的少年。
老马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艾瑞克点点头,举起木牌,“第三点,我们的筑城令,它锁定的阵营——是地狱”
他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不符合年龄的一种冷静。
老凯恩也默默叹了口气。
且不说这极度糟糕的选址分配,就连阵营,都摊上了个天崩开局的地狱……
尤其是其孱弱的基础兵种,更是人见人欺的存在:
短腿的小恶魔;速度极慢还容易误伤队友的哥革,还有产量极低,伤害却极不稳定的地狱犬……
他也只能笑着安慰:“那地狱阵营,好歹还有火精灵这类的强势兵种。”
“火精灵,等咱俩攒够招募那玩意儿的资源,恐怕连沙漠里的风滚草都能在我们的坟头安家了。”
艾瑞克的面无表情,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凯恩默默地听着。
目光落在少年倔强的脸上,干涩地接了一句,“至少……它们不怕火。”
笑话很冷,但艾瑞克却笑得认真。
他抽出腰间的木牌,对着太阳眯起眼睛。
“现在,我只能赌我即将觉醒的特长了……如果是小怪物振幅,好歹还能组起一队炮灰,顺利渡过拓荒期;万一是鹰眼术这种垃圾特长——”
他转过头,对着老凯恩长长叹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凯恩无语的摇了摇头,随即将头盔重新扣回头上。
“少爷,前路再难,好歹还得走下去,就像现在,咱该干正事了。”
他举枪,指了指远处岩壁环抱下的一处洼地,“我们未来的‘家’,到了!”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坳谷。
一条小路蜿蜒而下,其余三面皆是陡峭嶙峋的岩壁,向内扭曲环抱,拱卫着中央那片毫无绿意的谷地。
坳谷中央,依稀可见一处深深浅浅的水塘,泛着一种可疑的绿光。
嗯……充斥着一种腐朽衰败的味道。
艾瑞克的嘴角猛地向下一撇,“翡冷翠?这名字取得倒也得当,不过你别说,就这地形,倒还算得上是……易守难攻!”
“是是是!易守难攻!”
老凯恩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就这破地方,怕是连那些满世界乱窜的盗贼,都不一定看得上眼!”
两人不再多言,骑着老马,费劲的沿着陡坡缓缓下蹭。
到了水塘边,艾瑞克翻身下马,再次掏出地图仔细对照,“所以……这该死的‘筑城点’到底在哪?”
他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那东西依旧冰冷沉寂,没有任何反应。
这让他忍不住再次咒骂起来,“家族那帮老狐狸,也就是将这玩意儿丢给我,却连一句像样的使用说明都吝啬告知!
老凯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您当时就没多问一句?”
艾瑞克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只丢给我八个字——血脉相连,权柄自启!”
“等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重复着那八个字,“血脉相连……权柄自启……”
忽然,一丝明悟划过他的脑海。
“原来……是要用到我的血么?”
他的双眸猛地抬起,手向前一伸,“凯恩叔叔,把匕首给我。”
“少爷您……”
老凯恩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默默解下腰间的匕首,倒转刀柄递了给他。
艾瑞克接过匕首,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微笑。
“诸神在上,先祖庇佑,但愿一切如我所料,否则,我们可真得牵着这两匹老马,啃着那点发霉的燕麦,继续流浪,直到秃鹫落在我们的马鞍上……”
他面无表情地捏住匕刃,轻轻一划——
殷红的血珠滴落,瞬间浸润木牌。
下一秒,那木牌竟像是活过来似的,贪婪地吸吮起他的血来!
“嗯!?”
艾瑞克的瞳孔骤缩。
他试图抽手,却发现那木牌如同长在了他的血肉之上,纹丝不动!
同时,肉色、胶状的紫黑色软泥正从木牌上头蛀蚀的空洞涌出,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
滑腻、冰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亵渎感!
“少爷!”
老凯恩惊怒交加,忠诚瞬间压倒恐惧,挺起长枪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轰——”
整个大地开始震颤!
无穷无尽的暗红色菌毯,如同从地心深处喷涌而出,并以艾瑞克为中心轰然炸裂、疯狂扩散!
黏稠的菌毯瞬间席卷一切,就连谷底仅存的枯草,也开始滋滋冒烟,瞬间消解!
一种彻骨的寒意,裹挟着不可名状的原始恶意,瞬间涌上两人心头。
老凯恩本能地握紧长枪,颤抖着,用尽全力嘶吼:“诸神在上……这,这到底是什么邪魔造物!”
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菌毯扩散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眨眼间,便没过了他的脚踝,伴随着微弱的搏动。
“它……是活的?”
这个念头,顿时让老凯恩感到毛骨悚然!
“哈!”
艾瑞克站在搏动的菌毯中央,琥珀色的眼中闪动着疯狂的火焰,“地狱阵营……我亲爱的家族,你们可真是为我准备了一份……令人永生难忘的厚礼啊!”
脑海中,伴随着亿万细碎的虫鸣如轰然响起。
艾瑞克感觉,自己正在与脚下的这片菌毯……融为一体!
——不是被吞噬,而是一种血肉与意志层面的诡异联结。
同时,一个冰冷的意识,如烙印般清晰刻入他的脑海。
【虫群之心……启动】
【环境扫描……检测到……极端贫瘠……能量等级,低下】
【适配模式调整中……噬荒模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