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还是不舒服吗?”父亲问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少去工厂区。”
“因为工厂区肮脏,混乱,而你的善良,亚瑟,是对家族无意义的,这不需要......”亚瑟内心补足了父亲的话语。
该死的。
人性锚点在颤抖,磨灭,但原身的记忆却不断翻涌,母亲的那一句话,就像怪物的手,扯断锁链,挖出脓包。
“亚瑟,看到工厂区的这些‘东西’了吗?看,看着!不要扭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吗?啊?因为他们不努力,所以才会一辈子这样!圣不列颠是个公平的国家,有能力,努力就一定能往上走!”
“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大概。”姐姐掩嘴,把一块曲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也许就是母亲对他太宽容了,反而让他没了主见,我和大哥从小就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我弟弟就一点不像贵族,这让父母烦透了。”
“亚瑟,你可要好好表现。坎贝尔家的小姐,可是第二圣墙里有名的才女,眼光高得很。你现在这副样子,可别把人家吓跑了,不然哥哥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言下之意,这是恩赐,别不知好歹。
亚瑟轻轻闷哼一声,鼻孔中有体液流下——淡粉色的体液,身体动不了分毫,甚至越来越虚弱——人性锚点不断颤抖,已经小了一圈了。
该死的。
“多和你哥哥学习。”
“亚瑟,再让我看到你施展那廉价的同情心......喂!这几个人不要了,开除,让他们滚出工厂!看到了吧,这都是你分给他们食物的下场!”
“你的同情心,只会给家族蒙羞。”
“脚不对!手的动作也不对!亚瑟,你对得起我请老师给教你学华尔兹吗?你要是学不会有什么用?”
“不,不,怎么会?”哈伦·洛里安的声音见缝插针,从记忆的缝隙刺入,“这么善良的小伙子可是很难见的......坎贝尔家需要这样的孩子,芙蕾雅与她母亲会喜欢亚瑟的。”
哈伦的话又瞬间被记忆掩盖,小时候,从小就是这样了,维克·索恩站的笔直:“别乱想,亚瑟,按照父母的话去做就可以了。”
“你的兴趣,追求,不能对家族有益的话,那就是没用的。”
没用的。
“所以,小亚瑟。”哈伦说道,“4天后,中央警局局长要举办一个慈善晚会,坎贝尔家也会过去。”
“别错过这次机会。”父亲闷闷说道,“亚瑟,这是你能做的事情,这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都是为你好。
这一句话让原身那见鬼的记忆开始沸腾,烧的寄生物竟然蠢蠢欲动......原身和“苏辰”一样,是个早熟,聪明的小鬼,他突然就发现了一件事情——亚瑟·索恩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彬彬有礼,精通历史,艺术,律法,符合‘家族需求’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这个人恰好应该是“亚瑟·索恩”......而维克,他的大哥,就是符合一切期望的完美产物。
亚瑟捂着嘴,咳嗽两声......原来是这样,那时候的原身思来想去,小脑瓜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死”。
仅仅只有6岁多,还不到7岁的亚瑟就这么选择了,嗯,的确是救了回来,但同时,迷糊中的亚瑟也听到父母说的一句话。
“......这家伙没用了,就这么养着吧,以后说不定哪一家会和他联姻就好。”
咔嚓,咔嚓。
人性锚点磨灭了一小圈,【空白符文】轻轻摇晃,寄生物受到莫大刺激,触手又开始延伸......怪不得原身对霍兰德和苏茜这么依恋,怪不得原身的“积蓄”也不少......
父母“养着他”的钱都几乎没花,全都放起来了,到时候想着一分不少还给家族——加倍的。
不对,不对,那么花的那些钱,亚瑟·索恩是从哪里挣来的?
原身不是说和家庭疏远,而是“家”已经把他弄到应激了。
身体还是动不了,但疼痛愈发明显——有点像空白符文刚刚成型时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怎么,他的意识像是离体而出,漂浮在上空,看着那一具空壳。
衣服掩盖下的躯体长出了几丁质甲壳,皮肤一条条竖起,下面却不是肌肉,而是一团混沌的不知名组织......这么下去要玩完。
亚瑟逼着自己咬破舌尖,剧痛刺破大脑,他死死把原身的记忆压回去,慢慢抬起头,看到了苏茜担忧的眼神。
“亚瑟。”维克依旧坐的端正,“我知道你对警局有偏见,但这次不同,他们最近抓到了数十个残忍的邪教徒,维护了治安。”
“而且,这次还挺有意思的。”他接着说道,“这次慈善晚会的主角反而是一个赏金猎人......洛里安先生,您记得他的名字吧?”
“正义,很有趣的名字,而且这次是局长要主张举办的。”哈伦喝了口茶,吃了一块曲奇,朝苏茜笑道,“小姑娘,你泡的茶和烤的曲奇都很棒。”
“谢,谢谢。”苏茜说道。
想一些别的事情,亚瑟!
比如,这个慈善晚会很不对劲,他明确告知了麦格“自己的名字不需要出现在明面上”,但为什么要举办一个慈善晚会?
况且这也不太像警局的风格......那群玩意儿但凡有那么一点功劳,绝对会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这次竟然大张旗鼓地把功劳推给别人?
而且还是赏金猎人......这不就是承认他们的无能吗?
有古怪,很不对劲。
“也许是女皇陛下要带着公主出来巡视,随行的还有一群权贵。”哈伦说道,“这也是一次联系关系的晚会......三神教的人会去,警察系统的也会去,甚至一些第二圣墙里的家伙也会去。”
“所以,如果你们想要攀附到一些关系的话,也最好出席......嗯,是的,我邀请你们去的。”这商人笑了笑,“能和第二圣墙的权贵见面,那可是很难得的。”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纷乱的思绪再次上翻,几乎要把亚瑟淹没,人性锚点还在继续磨灭——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于是。
亚瑟手杖点着地,一下下,很有节奏,咚咚,咚咚,声音不响,但足够清晰,所有人的说话节奏被带偏,最后,终于闭嘴。
石阶梯上留下了清晰的圆点,鸦雀无声,维克抿了口红茶
“我拒绝。”亚瑟说道,抬头,往前走,嘶哑着嗓子,“我不喜欢那种场合而且,我奉劝你们一句,那慈善晚会不对劲,你们最好别去。”
“亚瑟。”母亲说道,“那可是进入第二圣墙的机会......”
“嗯,我知道。”亚瑟已经走到了门口,“所以呢?然后呢......进入第二圣墙又如何?你们和现在会有任何区别吗?”
母亲愣愣闭嘴。
“看吧,没有任何区别。”亚瑟推门而出,融入夜幕。
“见笑了。”维克看着亚瑟的背影,“他一向如此。”
“很有意思。”哈伦笑容不减,“维克,你有一个好弟弟啊......在现今这样的世道中,还有像他那样——嗯,该说是善良,还是清澈的人呢,而且,他还很聪明。”
维克笑着点了点头,作为商会会长,哈伦·洛里安看人一向很准,也喜欢从第三圣墙,甚至是工厂区里扶持一些“有能力”的人上去。
而亚瑟走了十来分钟后,才感觉到身体逐渐平息,人性锚点也终于平静下来,不再磨损。
他拉开袖子,看着手臂。
皮肤像是融化的蜡烛,肉包隆起,怪异纹路弯弯扭扭,组成有序又混乱的符号......而那久违的青色裂纹在下慢慢回缩。
“人性锚点......如果失去了人性锚点的话,在符文,生命炼成和寄生物的影响下,身体都会畸变......”亚瑟拉上袖子,“真是闹心。”
心情躁动不安,亚瑟感觉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咆哮,想要寻找一个宣泄口——这么下去感觉要把自己逼疯。
亚瑟抬起头,望向远处工厂区的方向。
“不行。”他低声自语,“不能等它自己失控,我必须要熟悉这身体,迟点还要对付一次寄生物......”
是了。
工厂区永远不缺少混账。
“完美的实验材料。”亚瑟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