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地下室可谓是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满地都是,一些炼金机械也被毁的乱七八糟,起码是不能再用了,而那牢笼一般的蒸汽管道也断了不少,部分阀门也关上了,这让这封闭的空间安静了很多。
而那几具曾经在警局的畸变尸体也几乎被拆了,密密麻麻的导管深入他们身体之中,像是蜈蚣一样。
牢笼被打破了。
霍兰德老师所说的那一点——亚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错......炼金术的基本,等价交换——他获得了这一具苟延残喘的躯体,暂时活了下去,那在某一时刻,他也会交换出庞大的代价。
“也许到时候死都算是好的了。”霍兰德闷闷说了一句,“亚瑟,看看你的手背,现在已经有一点明显了。”
手背?
亚瑟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多出来了一个庄重,但毛骨悚然的印记——一根淡红色的直线贯穿三个中间带有圆的棱形,但如果细看的话,那印记又变得模糊不堪,只是像一个诡异伤痕而已。
【■■■■的印记】
他大脑内莫名奇妙多出了这一个词语,看不懂的词语......但也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已经成为了某个不知名,也不知道抱有什么目的,无法理解存在的所有物了。
这是他执行“生命炼成”的代价,准确来说,是以自己为目标的代价。
“算了,总之,暂时活下来了。”亚瑟说道。
而霍兰德连续抽了几根烟,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过了好一会,他又慢慢说道:“小鬼,我不能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生命炼金是炼金术的顶峰......而且,实际上,与仪式法术配合起来,才是真正的炼金术。”
小贵族点点头,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
“多的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能完全掌握生命炼成的话,那么你会理解到一部分世界的真相。”霍兰德叹了口气,“还有......你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了解生命炼成,那是禁忌,但幸好的一点是,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生命炼成。”
“哪怕是白教会的人看到你的话,也会认为只是炼金改造吧,虽然那也足够麻烦了......”老头搓了搓手指,摁灭了烟头,“以后少用仪式法术......唉,都到这一步了,以后你可能还是得了解神秘学......但就算这样,唉......”
“老师,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亚瑟说道。
“怎么,你被我骂上瘾了?”霍兰德那满是老茧的手掌搓着脸,“曾经,以前的炼金术也是属于超凡力量的......重点就是那些法阵,小鬼,听好了——炼金法阵,那是属于仪式法术的一种。”
“曾经,比第二纪元,第一纪元更早的时候,属于炼金术士的仪式法术就是‘等价交换’,所以这也是炼金术的基本原理——以前,世间虽然混乱,但是又稳定,知道吗。”
“老师......”
“你让我说完。”霍兰德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很累,可能接下来会睡整整一两天,所以你先听我说——仪式法术与符文实际上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沟通,与某位,姑且称呼他们为‘神’吧,嗯,与‘神’沟通。”
“但是,现在只有符文是‘相对稳定’,一代代人总结,研究下来,大致摸清楚了符文能给予的能力与诅咒,但是......仪式法术不同了,他们现在大多数沟通的都是未知——哪怕是一样的象征物,法阵,祈祷词,但是不一定是指向记载中的‘神’,而是完全的未知。”
“而现在能用的仪式法术少之又少,很多都被放弃了,以后就算碰到,也一定只能用‘明确’的。”
这能理解......毕竟他自己亲自经历过——就在不久前。
说白了,仪式法术的基本就像是打电话,以前是一个号码能打通到固定的人那边,但是,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同一个号码拨打过去,你却不知道是谁接听。
是吧。
以后烦的事情有够多了......莫名其妙的【空白符文】,这一具身体,生命炼成,而且估计这一下也和盛宴结仇了。
“为了活下去,的确是付出了不少代价。”亚瑟叹了口气。
霍兰德又点了一根烟,然后从扁烟盒中拿出一根,扔给亚瑟:“算了,抽吧,小鬼,多做一些‘人’才会做的事情,你要不断提醒自己是人。”
亚瑟扯了扯嘴角,他支撑着坐了起来,拿过烟,放在鼻下嗅了几下,嗅觉被加强了,他想着,烟草的气味如此浓郁,希望尼古丁还能有些效果吧。
霍兰德给亚瑟点上火,他吸了一口,从鼻孔喷出烟雾,太可惜了......尼古丁,焦油与一氧化碳带来的迷醉感已经消失殆尽。
完蛋咯,世界上最棒的东西之一没了。
亚瑟撇嘴,但还是抽完了整根烟,化学物质不说,这动作还是能让他平静一点,这就是自我安慰的效果。
毕竟,人不少时候会无意识地去做熟悉而重复的动作,来让自己放松,安心。
“你说的的确没错。”霍兰德说道,“你那个寄生物还是会在慢慢蔓延,虽然清除了不少,但实际上,由于之前手术的原因,它又受了一些刺激,正在慢慢打破平衡。”
霍兰德一直看着亚瑟,声音低下去一点,说道:“但是,不是现在,现在不能这么做。”
“现在是空窗期。”亚瑟点了点脑袋,“也是这寄生物最虚弱的时候,不然又要等到它侵蚀我全身吗?”
“不对。”老师展现出一种疲态,也不再嘴臭骂人了,而是平静地说道,“你现在立刻这么去做立刻就会死。”
亚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哪怕是动用一点点符文的能力,都会死——”老头灌了一口酒,“你和苏茜回家一趟,在外面走走,吃点东西。”
他接着说道:“亚瑟,回去过一段时间普通人的生活——你现在这种情况,一定,一定要去做‘人’该做的事情。”
他的手指点了点亚瑟的额头:“你非常需要人性的锚点,小鬼......你的身体已经不能算人了,而且你的‘符文’与现在的躯体,它们就是一辆冒着蒸汽的火车,把你从人的部分越拉越远。”
亚瑟慢慢坐了起来,双腿隆起,下巴搁在膝盖上:“人性锚点?”
“亚瑟,第一点,人和有着符文的人,最大的差距不是在身体,能力上,而是认知。”霍兰德眯起眼睛,“我和威廉是旧相识了,他有着符文,与普通人已经是两种玩意儿了。”
亚瑟点点头。
这没什么好说的——正常人怎么会有威廉神父那种病态的探究欲,也不会有盛宴——那沃恩·纳什与杰米娜那样对畸形肉体的追求。
而且符文带来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也是远超普通人想象的,哪怕“外表”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前世里的“超人”,外表和普通人一样,但谁也不会把他当成“人”。
亦或者如同“曼哈顿博士”,他全知,全能,拥有者毁天灭地的能力,而正因为如此,在漫画与电影中,他是把自己从“人”的身份中抽离了出来,人的一切离他远去。
“哪怕威廉成为了超凡者,依旧与我保持着联系,其中的原因你知道吗?”
“老师,因为您是威廉的‘人性锚点’?”
“没错。”霍兰德撇嘴,终于还是骂了一句,“因为我会遏制他的诅咒,会减少他那病态的欲望,他和我说过,不少超凡者都一定会让自己有着一个‘现实’的身份,就像现在,你浑身依旧是躁动不已对吧......你有了符文,也有了非人的身躯,你现在很不稳定。”
“那么,亚瑟——”他接着说道,“别否定,小鬼,我知道的东西远远比你多,我不会问,也不会探究,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你是‘人’?”
这发问让亚瑟想起了忒休斯之船——如果一艘船,里面的零件不断被替换,但外表还是一样,最后那还是同一艘船吗?
是什么决定了我是“人”?
亚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对哲学并不感冒,也很少去思考这种问题,他抠着掌心,思索了一会,只能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看着霍兰德,老头一动不动,眼眸中除了疲累并没有其他情绪——比如说亚瑟在学习炼金术时出现失误的愤怒,或者说某些时候,他自己呆呆看着门口时的失落。
“不知道?”霍兰德突然笑了,“对,我也不知道,但实际上,并不需要思考那么多,小鬼。”
“普通人会悲伤,会愤怒,会害怕,开心,遇到心爱的人会兴奋,吃到喜爱的食物会唱歌,他们会恐惧,会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哪怕是十恶不煞的混账,他们也会有感受。”
“所以,就只是去做一些普通人会做的事情,这就足够了,因为越是普通的事情,越能提醒你自己不是异类,而是人。”
“人是一种很复杂,但又很单纯的生物,而人性锚点是你的钉子,不让符文一下把你给冲破。”
亚瑟突然问了一句:“我现在能吃东西?”
“你姑且还是有‘胃’的,虽然说食物已经不是你活着的必要东西了。”
老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一点的类肤材质我没有,现在只能给你随便调一点掩盖一下你的秃头,披上袍子,盖着那些改造痕迹就好了。”
“回家一趟吧,我知道你和家人的关系不好,但那始终是你的一个锚点,记住,亚瑟,人性才是驾驭力量的根本,如果以你现在的状态,想要去对付你体内的寄生物,你绝对会死的。”
“记住,人性锚点是钉子,能牢牢钉着符文。”
“嗯。”亚瑟轻轻应了一声。
“试一下吧。”霍兰德说道,“你那样的‘家庭’也是一部分普通人的生活......呵,第三圣墙里的普通人,去好好体会人间,你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不要这么急躁,亚瑟,休息,休息。”
“无论是你想要再次对付那寄生物,还是为了你以后......做个人吧,这件事情不需要急躁......”
的确如霍兰德老师所说的那样——目前为止,他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普通人”该经历的事情,况且他也有感受到,那时候对“生”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他对疼痛不再害怕,对未知不再恐惧,对生命炼成的病态渴求,甚至在计划成功,反杀沃恩与杰米娜时,那股诡异的兴奋感......现在回想起来,亚瑟甚至对那时候的自己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对,就像是他成了一个幽灵,注视着自己的躯壳行动一样。
前世,在做记者的时候,他已经接触过不少阴暗面,和杀人犯打过交道,而在成为战地记者后也是目睹过人间地狱。
哪怕是习惯了,他面对哀嚎,血肉模糊的场景还是会怕,会想吐,那是来自“人”深处的反应。
霍兰德老师翻箱倒柜,找出一些材料,随后沉默着,叼着烟,迅速地调试,制造着类肤材料,没过多久,他就捧着完成品过来,让亚瑟乖乖坐好,给他在外露的,明显的缝合口涂抹。
“的确做的不错。”霍兰德说道,“我原本的计划......哎,的确能让你活下来,但是你不能动,不能做任何事情,而且最后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能解决那无形之物。”
“不得不说,你现在是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了......不过。”他嗤笑一声,“你可能以后都很难长头发了。要考虑戴假发了,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