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沙诊所中用的不是煤油灯,而是被更接近亚瑟认知的“电灯”,准确来说,他们命名为“活塞光”。
需要找到专门的公司铺上线路,让源源不断的蒸汽动能驱动布置好的激励式炼金核心,经过精密齿轮带动,在高压的活塞运动下,让以辉光石为主的炼金造物发生共鸣,从而发出类似电的“辉光能”。
这让整个格里沙诊所内部亮如白昼,富丽堂皇,宛若小型皇宫,当然——价格也是昂贵的,一个灯源每小时大概要花费8铜便士,而一品脱煤油才20铜便士。
妥妥的奢饰品,真是多亏了昂贵的收费,溢价的炼金药物,以及第三圣墙内贵族慷慨的捐款吧。
而沃恩医生就是就着这灯光在对亚瑟进行着基本的检查。
“天啊,我的孩子,三神在上......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手臂也断了?”沃恩医生的嗓音浑厚低沉,带着莫名的亲和力,他小心翼翼地把绷带取下,鼻翼嗡动,看着那像是被浆糊粘合在一起的手臂,不住感叹。
“有什么感受,孩子。”沃恩问道,但换来的只有亚瑟那似乎神志不清的痛苦呻吟与嘟囔:“我,我不知道,头痛,身体就变成这样了......持续了好几天。”
“这看起来像是带有剧毒的寄生物造成的,寄生物,你介意脱衣服吗?我想要看看可能的源头。”
亚瑟嘟囔两声,并没有反对,他的确像是个虚弱的病人,实际上也是,但在沃恩观察他的时候,亚瑟也在观察着医生。
肥胖,皮肤有些出油,目测体重在140~160斤左右,手指灵活,指尖有点脱皮,这应该是长期接触炼金材料的体现,也不像是威廉那样直接指出寄生物在大脑里。
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哦,三神在上。”沃恩瞪大了眼睛,“你的身体在渗血,这寄生物怎么已经把你侵蚀成这个样子了?”
“沃恩医生......”亚瑟咳嗽,“我之前......还有些尘肺病,我工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弄断了。”
“尘肺病,你是经常待在工厂区吧。”沃恩手指一寸寸探着亚瑟的皮肤,“我知道的,孩子。”
第三圣墙内也有人在工厂区工作,而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没落了,或者在墙内无法找到工作,只能前往工厂区工作,回来休息。
“对......咳嗽的很厉害。”亚瑟说道,他眼眸半闭,瞳孔却一刻都没离开过沃恩身上。
“我去工厂区巡诊的时候也是。”沃恩叹气,“许多人都有这个毛病,烫伤,烧伤,皮肤病......”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医生,亚瑟想着,但又有一点违和感,到底是什么,他想着,而在这时候,沃恩站了起来,他摸着下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一点检查要用的药剂过来。”
“等等......沃恩医生,我可能没那么多钱给您。”
“孩子,钱你可以慢慢还,但前提是你应该先活下去。”沃恩说道,他像是在压着语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而房间中又安静下来了,亚瑟听到了蒸汽在墙体内流窜的声响,像是老鼠,该死的老鼠。
他看着天花板中央的活塞光,有些刺眼。
沃恩无论怎么看都像个普通人,难道是其他医生?
“时间不多了。”亚瑟动了动手指,闭上眼睛,“如果不是沃恩医生的话,那就真是......玩完了......不对,有违和感。”
他在脑中迅速回顾这进来格里沙诊所后遇到的一切——护士,诊所的氛围,沃恩医生的动作,态度,怎么说呢,一切都看似正常,但又不正常,那一丝细微,怪异的违和感如同鬼魂一样。
该死的。
亚瑟手指轻轻点在椅子上,是真皮的,虽然指尖已经麻痹,但依旧能感受到那一点滑腻的触感。
他忽的一惊,猛然睁开眼,扭动头颅,迷蒙不解的眼睛四处张望,诊疗室的陈设很简单,实木桌子,墙上挂着医师协会颁发的证书,荣誉,以及和“贵族”与家庭的合照,而深棕色的书柜上摆满书籍,以及一些标本与瓶子。
在被人盯着,有人在观察着他,哪怕沃恩医生离开后,那目光依旧存在。
亚瑟对视线可以说非常敏感了,毕竟他以前就不缺跟踪尾随的经验,在工作中得罪了人后,也不缺被人跟踪,威胁的情况,而现在,他的感知更加敏锐了。
这看着自己的视线不是冷漠,也不是单纯的观察,而是“饶有兴趣”以及“兴奋”。
“有第三个人在房间里,但看不见,藏在哪里?”他自然,痛苦地扭着动身体,继续扮演着病人,“是盛宴的人?”
如果是盛宴的话,他们藏在哪里?
正常来说,这个房间没有可以藏着第三个人的地方,哪怕是桌子底下——那边可能能藏着,但那个角度无论如何都观察不到自己。
不对,对手是能随意操控血肉的超凡者,一切皆有可能,但是自己一直没有出现遇到超凡力量的头疼与低语呢喃。
是“压根没有超凡者在”,还是说偷窥着自己的只是“普通人”,或者说超凡力量太小,太微弱,导致自己感应不到?
所以,那目光是在哪里看着自己?
亚瑟挣扎着从诊疗床上爬起来,大声咳嗽,他滚在地上,看起来痛苦至极,从皮肤表面渗出的沥青一样的血糊了一地,展示着自己裸露的上身。
那观察着自己的目光更加兴奋了。
亚瑟心里有底了——格里沙诊所和盛宴脱不开关系,也许是其中一个据点,而里面的成员——那些医生,护士们,他们是帮凶,或者说就是盛宴邪教的其中一员就不清楚了,但这一点现在也不重要。
他清楚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而自己透露出的消息与身份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一个没靠山,没落,只能在工厂区工作,得病的小鬼,而且身体展现出来的特别状况似乎很对他们的胃口。
但很难受,太难受了,也许在就在某个地方,坐着几个恶心的邪教徒,正在用贪婪恶心的眼神舔舐着他,亚瑟浑身发毛——好了,接下来呢,你们要动手吗?
亚瑟继续喘息着,手不经意地勾过自己的挎包,手在里面摸索着什么,但实际上已经握住了左轮,他把枪藏到蜷缩着的身体中。
好了,都到了这一步了......成功近距离接触了,无论是亚瑟的身份,还是赏金猎人的身份都无法达到这一步。
“啪,啪。”
脚步声。
沃恩医生回来了,推门没有一点声音,很顺滑,他看到亚瑟蜷缩在地上的情景,吓了一跳,小步冲过来,拧开了药剂:“孩子,你没事吧,快转身,这瓶药剂能让你缓解一点。”
熟悉的油腻,刺鼻气味。
“医生......”亚瑟说道,“这是什么药剂?”
“是格里沙诊所的主人,格里沙·费文小姐研发的独门炼金药剂,能止痛,缓解你的神经,带着恢复能力,方便我们做下一步检查。”
“沃恩医生,您闻得到这药剂的气味吗?”
“气味?就只是类似青草的气味而已,别说话了,孩子,你的情况很危险......”
“沃恩医生,您去工厂区巡诊的时候,也是给他们这种药剂吗?尘肺病的,烧伤的......”
“这是通用性很高的药剂,也是格里沙诊所的招牌药剂,我是医生,孩子......”
“好的,我知道了......”亚瑟小声说道,他舒展身体,翻身,拿起左轮,对准了沃恩医生,语气陡然冷漠下来,“你是盛宴的人吧?”
沃恩医生被吓了一跳,他举起手,语无伦次:“等等,你在干什么?三神在上,我是个医生!而且盛宴是什么东西?”
“沃恩医生,你不知道我在工厂区失踪了几个朋友。”亚瑟的话语中像是包含着彻骨的仇恨,“都是你们去巡诊,给了药剂,他们就失踪了,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至少,至少我能给他们报仇!”
“等等,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沃恩叫道,“我真的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亚瑟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而在这时候,亚瑟心中一抖,来了,熟悉的头痛与呢喃声。
沃恩眼神突然一冷,他动作的敏捷程度完全不符合那身形,一手拍开了左轮,随后捏着亚瑟的下巴,硬生生把药剂灌了进去。
“观察很敏锐,小鬼,但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有一点小聪明,但不多。”沃恩面无表情,他的眼瞳中出现了盛开的,残缺而扭曲的血肉之花符文,随后小声而迅速地念动祈祷词。
“那不可见的园丁,伟大的增殖之源。”
“贫瘠的骨血,是你的温床。无用的脏器,是你的土壤。”
“种下你的孢子,长出无眼的根须,开出无声的花朵。”
“编织,编织!让一切无序的,归于你的秩序。”
沃恩念完了祈祷词之后,亚瑟大脑的疼痛也接近顶峰——而这时,他看到了,办公室周围,那些阴暗的角落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攀爬而上,而让人心悸,恐惧,足以让人精神崩溃,不可捉摸的能量温柔地涌进他身体中。
在被注视着。
他身上的皮肤躁动不安,手指粘连,皮肤延伸,展开,完全堵住了他的口鼻眼耳,亚瑟完全动不了。
该死的......原来如此,沃恩医生自己的办公室就是其中一个“仪式法术”的场所......而自己的符文亲和力也只能感应到“外放”的超凡力量。
“如果你默不作声,把这些消息传递出去的话,那才是麻烦。”沃恩医生阴沉地笑道,“太嫩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