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亚瑟也能嗅到属于“索恩扣件厂”的味道——劣质煤炭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气与廉价机油的刺鼻味混杂，还有一丝恶心的酸腐气味。
几盏悬挂在油腻横梁上的裸露灯泡勉强照亮烟尘弥漫的空间......即使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里面的光线却总是黯淡。
几个成年工人麻木地把铜片送入老式蒸汽冲压机中——“嗤，哐！”每一次震颤都压成一枚枚样式简单的皮带扣，分发给他们的食物放在了一旁，也许是准备要迟点再吃吧。
亚瑟直接朝工厂走去，苏茜拉着约德，想了一下，没有阻止，小少爷心里笑了一下，他知道苏茜在想什么。
虽然不抱希望，但如果他这个“赏金猎人”能解决这个事件，经常出没在工厂区的“亚瑟”也会安全不少......苏茜抓了抓头发，皱了皱鼻子，最近的确是被小少爷弄得有点寝食难安。
她拉着约德跟在亚瑟身后。
亚瑟继续前走着，那监工看着那些正吃着分发食物的工人，眼神发恶，脚尖不断拍着地面，隔壁工厂传来热火朝天的工作声响更是加重了他的烦躁。
“我要问一些事情。”亚瑟对监工说道。
“该死的，赏金猎人......你最好滚开，我现在很烦躁。”监工扯了扯鞭子，居高临下看着亚瑟——他看起来太小，太柔弱了，比自己要矮上一个半头。
怕是伸手就能扯掉他那细小的胳膊。
“让他问话吧，不需要很久。”苏茜说道。
“闭嘴，索恩家的女仆，我现在已经仁慈义尽了，你和那狗屁的亚瑟成天浪费着金钱和时间，拖慢生产进度，现在还让一个赏金猎人过来插手——”
“要是亚瑟亲自来的话还好说。”他目光阴沉，“你的身份和我一样，女仆，我不需要——”
咔嚓。
左轮枪口抵在了监工的下巴上。
亚瑟一向不喜欢这个监工，而这监工也是同样讨厌亚瑟——原因很简单也很白痴，因为小少爷不愿意记住他那该死的名字，反而能记住每一个工人的名称，这让监工感到自己被侮辱了。
他认为自己的地位高于那些工人，理应受到“尊重”。
而亚瑟只是单纯觉得这监工是个狐假虎威的混账。
手指拨动击锤，弹仓转动——咔嚓，他食指只要轻轻一动，子弹就会把监工的脑袋打成碎片。
“一会就好。”亚瑟说道，“放聪明一点，你以为自己是谁？背靠着贵族就觉得自己高于他人吗？但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亲爱的。”
监工脸都白了，他嗅到了亚瑟身上散发的死人味道，他在面对一具尸体......
亚瑟收回枪，拿在手上：“约德，把那些陪着本的家伙都叫来，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随后，他看向苏茜，彬彬有礼，“女仆小姐，你应该回去了。”
有点让人烦躁的关心，苏茜想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内心颤了一下，好熟悉......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做声。
约德带着另外两个童工与一个19岁的工人来了，身上满是粉尘，不断咳嗽，除了约德之外，其他人畏惧着亚瑟，或者说畏惧着“正义先生”。
“别害怕，边走边说吧。”亚瑟说道，“越详细越好。”
“正义先生”的行动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迹象，他招招手，让那几个工人跟着他——这几个工人的确是与本住在一起的。
亚瑟记得住扣件厂每个工人的名字，也知道他们谁和谁是挤在一个棚屋下睡的。
“先生......”约德说道，“本——他被蒸汽烧伤了，我们在照顾他，每天给他换药，换绷带，我们工厂的亚瑟先生给我们的药品......”
“说重点。”亚瑟说道。
“就是有一天，我们几个在给他换药，聊着天，本说等身体好了之后要存钱......我们一向都是那样，一边聊天，一边换药，唉，先生，您知道本烧伤的有多严重，而且那时候剧痛之下，还不小心把自己的手给折了。”
是啊。
亚瑟知道那男孩的烧伤有多严重，后续他还自己调配了药膏给他，原本应该没什么事的......但却失踪了，为什么。
“就，那时候，我们出去了十来分钟，要去打一些干净的水，然后再回来的时候，本就消失了。”
其他几个工人也点头，证实约德所言不假。
“最近还有发生什么事吗？”亚瑟问道。
“要说特别的事情......好像也没有。”
或者......他在面具下微微挑眉。
“有医生来过吗？”他问道。
“医生？”约德愣了一下，“先生，您这么说的话，除了亚瑟先生......哦，那是我们工厂，索恩家的小少爷，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童工想了想：“他经常过来和我们说话，给我们面包和热粥，还经常有一些肉粥喝，甚至在我们受伤的时候，还会送药剂过来......嗯，他......好特别，他也不让我们叫他索恩先生，而是叫亚瑟。”
一般来说，在圣不列颠中，对于不熟悉的人，都会称呼他们姓——也就是说，正常来说，无论是警察还是别人，都应该叫亚瑟为索恩先生。
只有熟悉，或者有一定关系的人，才会叫他亚瑟。
而这对于这些童工来说，能称呼小贵族为“亚瑟”，实际上是侧面表现出亚瑟对他们的亲近......同情，或者说，尊重。
他们从来没有被“尊重”过。
约德情绪有点低落：“有时候，我们总是想要帮一下他，但无能为力。”
“重点，约翰。”
“哦哦，好的，对不起，先生。”约德拍了拍自己脏兮兮的小脸，“是的，先生，您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除了亚瑟先生之外，的确还有别的医生来过......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但是是一个胖胖的医生。”
胖胖的医生......亚瑟一边走，一边低头想了一会。
胖胖的医生？那不是工厂区的医生......这里的医生大多技术都不好，而且一个两个自己都很瘦弱。
只有圣墙里的医生了吧。
而且本身，在工厂区看到“胖子”就不寻常。
“疾病，医生......配合盛宴那种和血肉有关的能力特性。”亚瑟点了点面具，“我大概知道一点了情况......要去消失的地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