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站在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式住宅前，砖石结构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前的栅栏锈迹斑斑。
冬日的阳光像是被稀释过一般，散漫地洒在青灰色的鹅卵石小路上。
这是他调查的第一户人家，主要原因是因为离事务所很近。
就在隔壁。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黑猫则蹲坐在他的肩头，摇晃着尾巴。
“笃笃笃。”
敲了敲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门把手上的黄铜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蒙上一层岁月的暗淡。
门开了，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眼睛略显浑浊，脸颊凹陷，胡子里藏着几处细小的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情况不对劲。
又可以说情况很对劲。
“哦，下午好，有什么事吗？”门内男人问道，声音沙哑。
“下午好，先生。实在抱歉打扰您宝贵的休息时光。”赫尔曼语调平缓，面无表情，“我是您的邻居赫尔曼，在这条街上已有二十余年，只是这些天天气变化无常，想来看望一下街坊邻居们是否一切安好。”
“是赫尔曼先生啊，咱们真是好久不见了，得有……年了吧？”男人显然想说出个年限，但说着说着也将其含糊掉了。
赫尔曼并不奇怪。
当时汤米婆婆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请进，外面可真冷啊。”他侧身让开，露出衣服上的几处破洞。
黑猫和赫尔曼对视一眼。
那破损好像是被高温物体烫出来的。
赫尔曼踏入室内，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壁炉里的火焰正欢快地跳动，墙上挂着几幅家庭照片，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几块明显已经干硬的司康饼，茶具上覆盖着一层厚灰。
屋内飘着一股明显的霉味和轻微的腐烂气息。
“我们刚刚准备喝下午茶，要来一杯吗？“男人热情地邀请道，一边引领赫尔曼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指被粗粝的东西磨破了皮，几处伤口尚未愈合。
并非是赫尔曼观察很细致，而是因为那些伤口实属显眼。
沙发旁边，一个约十岁的小女孩正安静地摆弄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听到声音抬起头，怯生生地对赫尔曼笑了笑。她的牙齿有些不齐，像是曾被坚硬的食物崩断过。
“那真是太好了，不胜感激。“赫尔曼没有什么反应，礼貌地点头。
“玛丽，亲爱的，能给我们的客人倒杯茶吗？“男人转向空无一人的椅子说道。
哦……
是玛丽。
赫尔曼眼睛微眯，视线在空椅子和男人之间游移。
他注意到那把椅子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坐过了。
“妈妈说她马上就来。”小女孩对着空气说道，她的声音脆弱而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您的夫人似乎很忙？”赫尔曼试探性地问道。
“哦，玛丽总是这样，家务活干不完，她是个好妻子。”男人面带柔和的微笑说道。
言语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赫尔曼注意到那里的衣服凹陷得厉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
赫尔曼扫视了一眼室内环境。
厨房方向堆积着发霉的餐具，几株盆栽早已干枯成了枯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大概是某处食物腐坏发出的味道。
小女孩点点头，又说：“妈妈说茶已经好了，但她忘了拿糖。”
说着，她咬了一口那块干硬如石的司康饼，牙齿碰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她浑然不觉。
“您的夫人玛丽，在这个家庭里一定非常重要吧？”赫尔曼平静地问，眼睛注视着男人。
“当然，没有她我们可怎么办呢？”男人笑着回答，眼神却透着一丝空洞。
黑猫在赫尔曼耳边轻声道：“他们都在对着空气说话喵。而且都快饿死了。”
“玛丽夫人什么时候出去过街坊呢？我似乎很久没在集市上见到她了。”
赫尔曼继续尝试性地问道。
一般这种心理遮蔽都是因为局域性逻辑自洽，也就是在这一个小屋子里才成立。
而如果外界因素出现，变数增多，可能会导致大脑为了让“想象的人”的行为合理化，从而使用更多的算力，最后导致无法负载，逐渐发现更多矛盾，直至破解掉心理遮蔽这个能力。
这么说来……或许弱智免疫这一能力？
什么塔莎狂笑术……
“哦，她昨天才去过，对吧，宝贝？”男人看向女孩。
女孩认真地点头：“妈妈买了很多好吃的。”她瘦弱的手臂上也有几处浅浅的烫伤。
赫尔曼看向餐桌，上面只有几片干硬发霉的面包和一小块长满绿色霉斑的奶酪。书架上的全家福照片蒙着一层厚灰。
“您们家过得还好吗？”
赫尔曼观察着眼前父女俩的情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当然——当然。”
“我们一家都很好。”男人尝试着展示一个笑容，但他干裂的嘴唇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可怕。
赫尔曼拿起那块干硬的司康饼掂量了一下，像块石头。他看着男人啃下去的样子，几乎让人怀疑他的牙齿是用钢铁做的。
他们就快死了。
情况紧急。
不妨做个尝试。
“我想请您和女儿跟我出去一趟，要不了多久。教会似乎在分发冬季救济粮，也许您能领一些。”
赫尔曼说道，突然转变了话题。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这...可能不太方便，我得和玛丽商量一下。”
“妈妈最近不喜欢我们出门。”小女孩脆生生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布娃娃破损的边缘。
有趣的反应。
不过也在赫尔曼的预料之中。
“但是现在已经是隆冬，物资紧缺，这对您一家都有好处。”
赫尔曼仍然面无表情，因为他觉得这家人显然已经是晚期了。
甚至有可能在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自己的表情很可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因此只是加重了语气，“我们很快就回来，玛丽夫人一定会理解的，玛丽夫人，您觉得呢？”
他为了减少父女俩的大脑负担，还特意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不然就这俩人的状态，大脑宕机陷入休眠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黑猫趴在赫尔曼肩头，警觉地观察着父女的反应。
父亲看向空椅子，似乎在询问意见。小女孩也紧张地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
这么小的孩子，当然还是很期盼出去玩的，特别还刚下完雪。
小孩子没有生活压力，厚厚的雪堆就是他们最好的玩具。
“玛丽，这只是短短几分钟的事。”男人对着空气说道，语气有些恳求。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机器濒临运转的极限。
这不行，他不能倒在这。
赫尔曼立刻站起身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领完就回来。”
随后转身门口走去，示意父女跟上。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拉起女儿的手跟在赫尔曼身后。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变故陡生。
“不！妈妈！”小女孩突然尖叫起来，挣脱父亲的手猛地转身，冲向屋内。
男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玛丽！你在干什么！放下那个！”
他大步冲回屋内，朝着厨房的方向冲去。
赫尔曼站在门口，冷静地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没有进去阻止，只是注视着这一切。
主要自己两个超凡职业，一个炼金一个机械，要么用化学方式让人闭嘴，要么用物理方式让人闭嘴。
但哪个都不符合现今的情况。
他不是不能调配昏睡药剂之类的东西，让这对父女暂时睡下。
但保不齐始作俑者还在关注着这里，不能打草惊蛇。
“玛丽……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们不走了！我们哪都不去！”
男人在厨房里大声哭喊，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挥，仿佛在试图夺取什么东西。
小女孩也在哭泣，哽咽的说不出话。
这景象骇人，但却验证了赫尔曼的猜想。
“看来外界因素确实可以影响并在某种程度上破解心理遮蔽。”
赫尔曼在心中记录着，“当遮蔽对象被迫应对现实矛盾时，大脑会编造出极端情景以维持认知协调。”
真惨呐……
男人跪倒在地：“我发誓我们再也不出门了！快放下那把刀！”
房间里传来物体砸落的声音，当男人再次出现后，身上又多了不少伤痕。
——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这种病态的遮蔽手段，实在是精妙得可怕。
“对不起打扰到您了，先生。”赫尔曼轻声道，“看来今天确实不是合适的时机。”
男人踉跄地走回客厅，脸上挂着泪痕：“不，与您无关，您是为我们着想，这我知道。
是玛丽她...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我能问一下您的名字吗？以便下次拜访时知会一声。”赫尔问道。
“威廉，威廉·霍华德。”男人抹了把脸，努力恢复镇定。
其实对他来说很奇怪，相邻二十年，赫尔曼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并没有感到奇怪。
“感谢您的款待，霍华德先生。希望玛丽夫人早日恢复平静。”赫尔曼礼貌地点头道别。
走出房子，黑猫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常年摇摆着的尾巴也耷拉下来，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喵？”
“继续，都走一遍。”
赫尔曼离开霍华德家后，继续沿着这条街探访剩余的十八户人家。
…
第三户。
史密斯家的厨房一片狼藉，女主人不见了，男主人和三个孩子却热情地向赫尔曼介绍着“正在烤面包“的妻子。男人的手臂布满烧伤，最小的孩子嘴角有明显的营养不良症状。
…
第七户。
怀特老太太独自坐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给不存在的丈夫倒着早已凉透的茶。茶几上的饼干早已长满霉菌，她却面不改色地吃着，牙齿都已崩坏。
…
第十一户。
布朗家的两个孩子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却向赫尔曼展示“爸爸刚刚做的木马”——那不过是一堆散落的木料而已。
赫尔曼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笑意，或许他们兴高采烈，甚至是蹦跳，但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做出类似的行为了。
……
最后一户。
亨德森家的情况略有不同，那里的两个孩子眼神中带着怀疑，当赫尔曼询问他们父亲的情况时，年龄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配合着幻觉。
或许还有救。
赫尔曼在每家探访时间极短，行动极为高效。
因为已经猜到大多数人的情况应该和玛丽一家差不多，所以没必要过于浪费时间。
他既没有试图带走任何人，也没有戳破他们的幻象。
黑猫全程趴在他肩头，偶尔低声说些观察到的细节。
可这工作量也足够大了。
直到日落西山，赫尔曼终于走完了所有住户。
回到事务所，他翻开笔记本，将二十位失踪者的名字一一记录，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