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想到了一个点子,嘴角略微勾起坏笑。
他翻开第一份卷宗,纸张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头看向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的赫尔曼。
“第四页,第二段,遇袭者身上有几处伤痕?“索林的声音在档案室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六处,左臂两处冻伤,胸口一处穿刺伤,右腿三处擦伤。”赫尔曼甚至没有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这种问答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幼稚。
而且索林才刚刚与他相识,这种测试堪称冒犯。
但现在又没有事情急迫到连消遣都抽不出来的地步。
所以——陪他玩玩也无妨。
档案室里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着,照在索林震惊的脸上。他迅速翻到指定页面,发现赫尔曼的回答分毫不差。
“卧槽……这能对么,这是人啊,”索林嘟囔着,迅速抽出第三份卷宗,“这名受害者的职业是什么?”
“夜间报童,同时在码头做零工。”赫尔曼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敲,仿佛在跟随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旋律。
汗珠在索林前额凝结。他抿了抿因紧张而干燥的嘴唇,快速翻到了第七份卷宗最后一页的附录。
“第二位目击证人描述的袭击者特征?”
“没有目击证人,”赫尔曼睁开眼睛,直视索林,“不是,你刚看完都能忘啊?是第六份卷宗有目击证人,而且是一位,不是两位。”
索林手忙脚乱地翻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渐渐转为尴尬的笑。
档案室里的灰尘在光线中飘舞,时钟的指针缓慢移动。
赫尔曼站起,摆了摆手。
“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去哪?”索林下意识的问道。
“看看这个人。”赫尔曼指向第七份卷宗上一个男人的照片。
“所有的人都提到了阴影,可唯独这个人不仅提到了阴影,还提到了机械。”
“这不合规矩吧?”索林说道:“我们不能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提审一个合法市民啊。”
赫尔曼抬眼,以一种非常惊愕的眼神看着索林,仿佛看着一个变态。
“你们是干什么活都要审讯一下吗?”赫尔曼满脸不可思议:“我就去问个话不行吗?”
“啊哈哈……”
“?”
“那没事了那没事了……”
索林讪讪。
.
索林与赫尔曼走到警局门前。
刚要推门出去,戈登叫住了他们。
“调查完了?”
“完事了,收获不少。”索林拍了拍戈登的肩膀,随意道。
寒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赫尔曼缩了缩脖子。雪花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不一会儿就融化成水珠。
索林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教授,犹豫了片刻,注意到他脸色仍有些不正常的惨白。
“我去找辆马车。”
他伸手招呼着一辆空闲的马车,马蹄声在积雪中发出闷响。
黑色的蒸汽马喷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皱纹纵横,摸了摸胡子上的霜,眉毛上也结了一层白霜。他搓着发红的双手,试图获取一点温暖。
“去哪儿?这鬼天气,价钱得加倍。”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显得格外沙哑。
赫尔曼抬头道:“圣菲茨广场,银杏街17号。”
车夫点头,拉紧缰绳,马蹄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花,马车缓缓驶入白色的街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
赫尔曼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平静。他的呼吸在车窗上留下一片雾气,用手指轻轻擦出一个小圆圈。
马车穿过数条白雪覆盖的街道,从繁华地带渐渐驶向城市边缘。街边的店铺逐渐稀疏,行人也越来越少。
半小时后,车夫勒住马缰:“到了,就是这儿。“灵动的蒸汽马喷着鼻息,好似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索林顺势把钱付了。
他们站在一栋三层砖房前。
房子墙面略显陈旧,红砖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上面爬着几缕常青藤,大部分已在寒冬中枯萎。
几块砖头之间的缝隙已经开始松动。
房前小院整洁,只是积雪未清。一把生锈的铁锹靠在墙边,似乎主人曾尝试清理,但被懒惰打败了。
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个装满牛奶瓶子的篮子,很多瓶口已经结了一层冰。
房主人有几天没出门了。
赫尔曼大步走向前门,抬手扣响了门环。
门前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赫尔曼又敲了一次,力道更大,木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索林在旁边焦躁地跺着脚,试图驱散寒意。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声。
“有人在家吗?“他提高嗓门,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某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赫尔曼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那些牛奶瓶。冰层有些厚了,至少有三天未动过。他的手指在瓶口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索林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么大的声响,就算他不出来,他的邻居呢?
这可正处于上午,再懒惰的人也该起床了吧?
“看来有些不对劲。“索林四下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人注意到他们。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那里应该藏着某种武器。
赫尔曼右手食指微微发亮。
随后门锁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无数细小齿轮在转动。
金属构件在他的控制下重新排列组合,锁芯被迫旋转,弹簧被压缩又释放。
锁开了。
赫尔曼缓缓推开门,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股混合着霉味、腐烂气息和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他皱了皱鼻子,强忍住后退的冲动。索林在后面跟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真是居家旅行溜门撬锁的好手段啊……”索林小声嘀咕,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赫尔曼没有听到索林在说什么,因为他看到了更为严重的事故。
客厅一片混乱,仿佛经历了一场疯狂的搏斗。家具倒塌,沙发被撕裂,棉絮散落一地。玻璃碎片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在地板上闪烁。
血腥的气味更浓了,让索林忍不住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墙上有干涸的褐色液体,那是血迹,已经发黑。血痕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形成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地板上的血迹更为触目惊心。
一道道拖拽的痕迹,交织成混乱的网络,像是有人在血泊中疯狂地翻滚、爬行。
赫尔曼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血迹。
有些已经完全干涸,有些则依然保持着微微的湿润,表明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并不一致。
受害者似乎不止一人。
“看墙上。”索林的声音略显颤抖,他指向客厅的主墙。
那里,用血写满了疯狂的文字和符号。
一行扭曲的大字占据墙壁中央。
“那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
多了谁?
信息太少,赫尔曼想不明白。
“影子活了!”
这是另一行小一些的字迹,笔触急促,像是在恐惧中仓促完成。
“齿轮!”
“齿轮!”
“齿轮在我的全身转动!”
这句话被反复书写了七次,每一次的字迹都更加混乱,最后一次几乎无法辨认。
房间的角落,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引起了赫尔曼的注意。他谨慎地靠近,发现那是一堆衣物——撕碎的,浸满血迹的衣物。
“索林,”赫尔曼的声音异常冷静,“通知警方……不,他们处理不了,也得通知你那个领导,让他派人去其他受害者家里看看。”
“我怀疑,遇袭的人并非劫后余生,而是短暂喘息。”
索林把需要传递的信息匆匆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字迹潦草。
他从皮质肩包里掏出一只信鸽,熟练地将纸条塞入鸽腿上的金属管中。
鸽子被抛向空中,扑扇着翅膀,很快消失。
不到半小时,警方就到了。
三辆黑色马车停在门前,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在积雪中划出一片禁区。
几个警察有些不满地看着索林。其中一个鼻子通红的警员用手肘推了推同伴,小声嘀咕:
“唉,刚才他来查卷宗我就知道今晚又有活干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警员回答,脸上挂着同样的不耐烦。
索林假装没听见,但嘴角的抽动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但打开门后,这些牢骚声便顷刻间消失了。
道理很简单,一个普通的激情杀人案在这座城市很是寻常,每天都发生不止一次。
但眼前这类似邪教的场景可并不多见。
这帮疯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到他们头上……殊不知有多少信仰杀人狂都是拿警局正名的?
有警员上前准备盘问赫尔曼,然后被他的上级拉着肩膀拽到一旁。
什么人该问什么人不该问这些人心里都明净的。
“回事务所吧。”摇了摇头,赫尔曼说道。
.
打开门,审讯型悠哉游哉的躺在椅子扶手上。
“呦,老大,这次时间这么短啊。”
赫尔曼本能的感觉不对劲,仿佛缺了什么。
“老大?”
审讯型有些奇怪。
“你前天上午在干什么?”
赫尔曼忽然没头没尾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审讯德鲁伯爵啊。”审讯型奇怪的回答道。
“德鲁伯爵,对,伯爵……”赫尔曼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一团被金属丝捆扎牢固的黑袍。
但并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他抬头,看向审讯型。
“他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