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终于消停了,雪却留下厚厚一层,覆盖了整条街道。
名为索林·巴姆的男人站在事务所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冬日的黎明才刚刚露出光芒,雪后的空气清冽得近乎刺骨。
他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索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终于叩响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咚咚咚。”
每一声敲门声都像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不由得回想起老上司跟他说的话——“你是去和他交朋友的”。
可眼下,他只觉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毕竟,那可是炼金大师赫尔曼,疯子中的疯子。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门开了。
一个少年出现在门口,西装笔挺,面容冷峻,正是前天自己跟丢的那位目标。
不过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逃走的。
“您好,请问有什么委托吗?”少年面无表情地问道。
索林愣了愣,是啊,来事务所当然需要委托。可自己有什么需要委托的呢?
“赫尔曼教授?我是索林·巴姆,冒昧来访,想和您聊一聊。“为了不冷场,他急忙说道,语气中带着不自然的热情。
少年歪了歪头,露出一丝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请进。”
索林跟着少年走进屋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所以,索林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少年在高背椅上坐下,示意索林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索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今天天气真是糟糕啊。”出于习惯,他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而少年表现的则相当直接。表情异常疑惑。
索林干笑两声,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少年。
“那什么,我听说您被国都大学给辞退了?”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少年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警惕。
“那些人就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索林的声音提高了些,手在空中挥舞,“您的研究成果如此卓越,炼金学界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您就是先驱者,就是学术泰斗!却因为如此可笑的偏见被排挤出去?简直荒谦!”
“啪嚓。”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如刀。
索林继续道:“我认为您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些保守派学者不过是嫉妒罢了。他们害怕您的成就超过他们,所以联合起来将您赶出校门。”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您的论文我拜读过,那绝对是一部开创性的著作!”
少年的眼睛缓缓眯起。
不对劲。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显的示好。
这话说得太过刻意,像是背诵好的台词。
一个陌生人,突然造访,对一个刚被辞退的教授表达如此强烈的认同与支持?
可笑。
少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作为赫尔曼拆分出来的机械构装,审讯型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度。
他的核心功能就是察觉人类语言中的漏洞、谎言与不自然。
这是赫尔曼将自身敏感特化后的产物。正常人听不出来的细微变化,在他耳中却如同鼓声震天。
索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出其中的不自然。那种过度强调的语气,那种刻意的情绪波动,那种背诵般的顺畅。
全是假的。
人类说谎时的小动作,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手指的小幅度颤抖,眼神的不自然闪烁,微微加速的呼吸。
索林简直把能犯的错犯了个遍。
他不是自己想来的,这或许是他的任务?
审讯型想着,这表演实在过于拙劣以至于自己完全没兴趣继续周旋下去。
他更乐意将犯人捆在椅子上,用自己的手段逼问真相。
但眼前这位客人显然不适合这种待遇。至少现在不适合。
耐心已经耗尽。
“索林先生,”审讯型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刀片切割空气,“你到底想干什么?请别再兜圈子了。”
索林的表情僵住了,就像被冷水泼了一脸。
随后干干巴巴的说:“额,我说我是来交朋友的您信吗?”
审讯型笑了。
.
马车内,福尔摩斯观察着昏迷中的赫尔曼,眉头微微皱起。
窗外的雪花轻轻飘落,偶尔几片打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珠缓缓滑下。车厢里的油灯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光影在狭窄的空间内游移。
“我们得尽快带他去医院,”福尔摩斯手指轻触赫尔曼的脉搏,声音低沉,”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了。”
黑猫的耳朵警觉地竖起。
去医院太浪费时间了。
而且还可能接触到不应接触的人。
它轻跃至地面,爪子快速在积聚的灰尘上划过。
福尔摩斯俯身观察那些被黑猫拨弄形成的灰尘痕迹。
“无用”,“金属”,“浸泡”。
几个词语逐渐在灰尘中显现。
福尔摩斯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思考着这些字词的含义。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外传来。偶尔传来几声车夫的吆喝,穿透寒夜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晰。
福尔摩斯目光在赫尔曼苍白的脸和地上的灰尘字迹间来回移动。
他注意到赫尔曼的皮肤下似乎有某种不自然的纹路,像是金属管道或电路的轮廓。
又转头看向黑猫所在的位置。
“原来如此,医院没有用。”他低声询问,“他需要的是需要特殊治疗?”
“是的”。
“我明白了,”他点头,“他对自己进行改造了是吧,需要特殊的修复方式。那么,我们该去哪里?”
“事务所”。
.
马车缓缓停在事务所门前。福尔摩斯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赫尔曼。
雪花落在赫尔曼苍白的脸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融化,赫尔曼的体温已经低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程度。
就在此时,事务所的门猛然打开。
索林·巴姆踉跄着走出,脸上带着被驱逐后的愤怒和尴尬。大步迈出的腿险些踩空,他急忙抓住门框稳住身体。
两人在积雪覆盖的台阶上撞了个正着。
“抱歉,我没看——”索林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福尔摩斯怀中的赫尔曼脸上,然后又转向站在门内的“赫尔曼”。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轮廓。
只是一个干净整洁,一个脏兮兮的。
索林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寒风灌进他半张的嘴里,冻得他牙根发酸。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这不关你的事,先生。”门内的审讯型冷冷道,声音如同冰锥刺入空气。
“等等!”索林急忙伸出手拦住福尔摩斯,“这位先生,您抱着的是谁?他看起来和...和里面那位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锐利的目光在索林身上扫过。他注意到索林的西装袖口略微磨损,左手小指上的茧——常年握笔的痕迹,以及他领带上几乎不可见的墨水痕迹。
“这是我的朋友,他受了伤。”福尔摩斯简短回答,声音低沉而警惕,他将赫尔曼抱得更紧,尽量遮住他的脸。
雪越下越大,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半晌,还是审讯型打破了寂静。
“福尔摩斯先生,你先把老大给我吧,要不然他可撑不了多久。”
“老大?”索林更加困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审讯型无奈:“那位索林先生,也别站在外面了,还是等老大醒了再和你详细解释,现在去往客厅享受你的热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