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前行,铁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福尔摩斯凝视着赫尔曼沾满机油的衣袋附近,那里正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物体压着。
他敏锐地注意到,口袋的布料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褶皱,并非是单纯的重力作用,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舒适地蜷缩其中。
而且,赫尔曼昏迷后,那口袋依然时不时轻微起伏,仿佛有生命在呼吸。而车厢地板上,细小的灰尘轨迹呈现近似于踩踏的特征,却找不到任何可见的来源。
福尔摩斯点点头,明白了什么,于是微微倾身。
“我不清楚你是什么,但你显然与赫尔曼关系密切。”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以你引起的尘埃扰动与地面上的痕迹来看。
——你是一只猫?”
黑猫的耳朵猛地竖起,尾尖不自觉地抽动。
紧张的四处打量,可除了马车平稳的运行,其他什么异常也没有。
黑猫确定下来,那人类正是对自己说话。
可这怎么可能?
它瞪大了圆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能感知自己存在的人类。
强烈的不安感让它迅速团成一团,“你怎么可能察觉到我!”
它本能的喊道。
尾巴焦躁地摆动,却发现福尔摩斯目光虽然看向自己的位置,但眼神中却并无焦点。
“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话。”黑猫恍然大悟。
福尔摩斯轻轻靠回椅背,从口袋中取出烟斗,动作从容不迫。
猎鹿帽下,他那深邃的眸子显得无比冷静。
“别害怕,小家伙。”福尔摩斯的嗓音放轻了些,“我不会伤害你,同样,也不会伤害赫尔曼。”
他熟练地装填烟草,点燃。
车厢内并没有风,那乳白色的烟雾垂直上飘。
“察觉到你并不难。探案多年,我习惯了寻找常人发觉不到的,不合常理的细节。”深吸一口,缕缕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车厢中盘旋,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赫尔曼的口袋,即便他昏迷不醒,那里依然有规律地起伏,但显然不是他自己呼吸导致的。”
随后,他又指向地面上几乎不可见的灰尘轨迹。
“其次,这些痕迹。轻盈,间距规律,与猫科动物的足迹极为相似,这暴露了你的特征。
还有,在我刚刚和你说话时,你的呼吸短暂的停顿了半秒,这当然可以理解为你听到了我说的话。”
他又吐出一口烟雾,恰好飘过黑猫所在的位置,流动轨迹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福尔摩斯眼睛一亮。
“显然,你就在那里。”
黑猫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它当然知道这个男人的敏锐,无数人在他眼前哪怕只是路过,他也能迅速推理出这个人的绝大部分信息。
了解那人的习惯,甚至比那人自己都要清楚。
但这次实属过于出人意料了。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黑猫却知道,自己的不为常人所知并非单纯的光学隐身,还有一层心理学隐身的范畴。
在刚刚的战斗中那至关重要的突袭也是因为那个大型生物机器人索敌全锁在赫尔曼身上,它根本没意识到还有自己的存在,
因此,这更可以说明,眼前的人看似轻柔的语气只是在其强大理性的控制下,刻意做出的表演。
他不会受制于情感,有的只有无情的逻辑与冰冷的理智。
黑猫深吸一口气。
以前和福尔摩斯的交流都是由赫尔曼负责。
但现在,它要独自面对这个可怕的人了。
福尔摩斯对着黑猫的方向轻声道:“怎么样?还是不愿交流吗?”
黑猫警惕地看着福尔摩斯,耳朵微微抖动,尾尖不自觉地拍打着身下的座垫。
暖黄的车灯光线在摇晃的马车中投下不规则的阴影,窗外雪花偶尔拍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它思考了片刻,最终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爪子下意识地收起了尖锐的指甲。
“反正都被发现了,”黑猫自言自语,声音闷在喉咙里,“这家伙也不像是会放弃的类型。”
按了按坐垫,虽然黑猫也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但它相信福尔摩斯能注意到这明显异常的行为。
福尔摩斯没有辜负黑猫的心思,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烟斗中的火星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宛若星火。
“很高兴你愿意与我交流,但我们缺乏有效的沟通手段,不如这样。”
他指了指车厢地板上积聚的灰尘,那是从赫尔曼沾满机油的衣物上掉落的细小颗粒,“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那里留下信息。几个词就够了,我很擅长补全缺失的部分。“
福尔摩斯显得极为自信。
黑猫轻巧地跃到地面,爪子在灰尘上小心翼翼地划过。
爪尖拨开的灰尘凝聚成细小的堆积,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了微妙的文字阴影。
福尔摩斯俯身观察,目光锁定那些仿佛自行形成的灰尘痕迹,鹰隼般的眼睛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阴影”,“血肉”,“论文”,“机械“,“雪”。
几个单词逐渐在地面上显现,这是黑猫斟酌后的核心词汇。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形成一种节奏,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让我重述一下,由于我遇见赫尔曼的地方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战斗,而附近也没有类似的活动,我暂时可以推断为他之前离开过一段时间这个城市。”
“你说的阴影显然与之前我们商议的事情无关——我记得你应该是在的,我注意到了赫尔曼肩头的小小爪印——显然此时对你们出手和那个幕后黑手的做事逻辑不符。
所以我猜这个阴影很可能是另一种超凡力量。
但我对其他国家的超凡确实知之甚少。”福尔摩斯叹了口气,随后继续分析道。
“血肉的概念很宽泛,但一般不会用这种词汇来形容人类,至少用于形容的并非完整或正常的人类,所以我猜测是某种血肉怪物?
嗯,和后续的机械连起来看,也许还有血肉机械的可能。
那么论文——”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显然是赫尔曼的论文,他的论文算的上是我的超凡概念启蒙书籍了。
我不知道学术圈的方向纠葛,但他研究的东西显然和之前他和我提到的超凡不现世原则相悖。
和血肉机械相关的,大概就是复合法阵阵列那篇文章对吧?
不愧是他啊,人人都想隐藏的东西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写在了论文标题上,而其生产的巨大价值又让杂志社无法拒绝它的发表。”福尔摩斯边摇头边笑。
“至于雪,刚才雪刚刚停止——”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关键点:“所以你们是下雪时被转移出了城市,而雪停后又被转移了回来。
这是个极为重要的时间线索”
“事情很明朗了,在下雪后你们被转移,随后遭遇了某种怪物的袭击,可能与其他超凡力量有关,出现了利用赫尔曼论文的人,最后经过搏斗,雪停后又被转移回了原位。”
福尔摩斯确定的说道。
黑猫惊讶地竖起尾巴,毛发微微抖动。
它又在灰尘上匆匆添了一行:“没错”,爪子划过的力度使得字迹比先前更为深刻。
福尔摩斯深吸一口气,烟斗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如同远方灯塔的信号。
.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赫尔曼模糊地感觉到脸颊上有水滴滴落的触感。
睫毛微微颤动,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中逐渐聚焦出书架的轮廓。
那是旧图书馆的橡木书架,上面排列着烫金标题的古籍,灰尘在阳光中漂浮,形成细密的光束。
“赫尔曼!你这是什么态度!”突兀的怒斥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坐起身,书本从胸前滑落,发出闷响。眼前是导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浓密的白眉下,一双苍蓝的眼睛燃烧着怒火。
“全课题组的人都在等你的实验报告,而你却在这里睡觉!”
赫尔曼茫然地环顾四周,那熟悉的长桌,铜质的墨水瓶,窗外的钟楼——这是研究生时代的图书馆。
墙上挂着的日历停留在五年前的夏季。
“赫尔曼,你这孩子真是...”导师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看到桌子上赫尔曼吧的稿纸后,怒气忽然转为复杂的无奈。
他拿起桌上赫尔曼草稿纸上凌乱的法阵设计,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的思路始终是错的,”导师将设计图展平在橡木桌面上,指尖轻叩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你把法阵当成了力量的源泉,但它只是引导的渠道。“
窗外天光渐暗,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火光映在导师银白的胡须上泛着金色。
“想象一下,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像是水车和河流的关系,”导师拿起一支粉笔,随手在黑板上快速勾勒,“河流奔涌的力量源自自然,而水车的齿轮结构只是引导这力量的媒介。”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赫尔曼,“法力如河流,无处不在却难以捕捉;法阵如水车,没有它,力量只会散逸无踪。”
赫尔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导师的脸上忽然笼罩上一层阴影,他慢慢转向窗外,目光凝视着远处高耸的蒸汽管道。
“你理解得很快,比我当年强多了,接受新变局的能力也强多了,练金学——炼金师这个超凡职业才出现二十年,可你已经站在学术的高峰了。”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赫尔曼从未听过的疲惫。
“实验报告放那吧,那些庸才不听也罢。
你走的很远,但走的不深。你有想过对于你来说这方便快捷的法力意味着什么吗?”
壁炉中的火焰微微跳动,照出导师脸上每一道溢满岁月的皱纹。
“你听说过富兰克林的研究吗?”他没等赫尔曼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那个疯狂的机械师,他已经开始揭示他们力量的本质了。”
导师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剪报,纸张因反复折叠而显得陈旧。
上面印着富兰克林站在某种奇怪装置旁的照片,标题用粗体字写着《电力学说的突破》。
“他们称之为'电力'的东西,可以被测量、被传导、被储存。”导师苦笑,“当年电力和我们的法力可都是被成为神明能源的能量。
但我们对于法力的探究却遥遥无期”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已经想不出什么新方向了,两年前你师弟师妹们的实验方向就已经是你给他们提供的了。
你走的比我更远。
但你千万不能遗忘学科的本质。这是对于世界规则的探索,无论是新发现还是新现象都是佐证规则的存在。”
赫尔曼看着导师佝偻的背影,他就像是个普通的老人,而非国都大学赫赫有名,无数人尊重敬服的学者。
“当然,我们都在追逐真理,不是吗?”他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