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皮靴碾过青铜齿轮碎片，金属碎屑在煤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钟楼内部蛛网状的蒸汽管道全部干涸，裸露的铆钉表面凝结着灰白色氧化物。
他伸手抹过控制台边缘，指腹沾到某种粘稠物质——在摇曳的光线下泛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暗红色。
黑猫突然跃上旋转楼梯，尾巴扫落堆积的铜锈。
在第三层平台的齿轮阵列中央，一截灰格呢布料卡在轴承间，边缘呈锯齿状撕裂。
布料上的血迹氧化成褐斑，织物纤维里嵌着几根断裂的钢丝——正是蒸汽马车夫制式手套常用的加固材料。
赫尔曼看着那布条暗自思索。
手中的巨斧不知何时化为了紧贴身体的铁甲。
“不是，你这操纵能力有点变态了吧？”黑猫瞪大了眼睛。
它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金属完成这种近似艺术的行为。
黑猫盯着赫尔曼指尖游动的液态金属，尾尖不自觉卷成团。
“堆工作量罢了。“赫尔曼屈指轻弹，金属流在空中凝成教堂彩窗般的几何花纹，
“记得我前几年的论文吗？法力是动力来源，决定形态的是蚀刻在我这里的间的法阵变种。”
赫尔曼撸起袖子，看似血肉之躯的胳膊突然变得透明，无数的齿轮连杆在其中联动，无数繁杂的花纹在齿轮上明灭不定。
黑猫跃上控制台，瞳孔倒映着齿轮表面流动的铭文，略有明悟：“每个齿纹都是独立法阵？”
“当然，一共2874组基础变体。“赫尔曼把袖子放下，“就像蒸汽机的压力阀与传动杆——”
他忽然握住一段裸露的铜管，管壁瞬间熔化成液态，在掌心凝出黑猫的机械骨骼模型。
黑猫顿时炸毛。
下一瞬。
青铜齿轮阵列突然发出黏腻的金属摩擦音。
黑猫柔顺的皮毛还没有完全下去就立刻再次炸开。
赫尔曼感受到了一种震动，那不是来自地表的冲击波，而是钟楼铆接钢板内部传导的共振。
他按住控制台边缘的铆接钢板，食指被铆钉孔里渗出的冰冷机油染得发亮。
在他们同时屏息的瞬间，青铜仪表盘的气压指针突然逆时针疯转，玻璃罩表面凝结的灰白氧化物簌簌剥落。
赫尔曼举起煤油灯，看见轴承间卡着的灰格呢布料正在渗出血珠——这当然极为反常。
就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倒流，无生命的物体诡异的回归了之前的状态。
温热的血液不断的从中滴落地面。
但异变远不止于此。
齿轮咬合处突然渗出暗红黏液，黄铜轴承在运转中挤出肉糜状物质。
传动杆每一次往复都带出黏连的血丝，冷却液管道鼓胀如血管，将混杂铁锈的腥甜液体泵向整个控制系统。
赫尔曼快速带上镜片，眼前无数的法阵纹路闪过。
指尖在失控的仪表盘上敲出残影，尝试阻止。
但对这疯狂的矩阵异常毫无办法。
一股巨大的力量迸发，赫尔曼的十指崩裂。
铸铁支架突然迸裂，飞溅的金属碎片中裹着半凝固的血块。
赫尔曼的白手套瞬间染红，他这才看清润滑槽里翻涌的根本不是机油——暗红液体中漂浮着人类指甲盖大小的碎骨，在逐渐活化的机器中不断运行。
钟楼剧烈震颤，铆钉接缝处渗出胶质状物质
“我嘞个，”黑猫炸着毛跃上横梁，牙齿都有些打颤：“这些铜管怎么和血管一样生长……”
控制台突然弹出半截指骨，死死卡住压力阀旋钮。
赫尔曼猛地后撤，靴底拉起黏稠的血丝。整面仪表盘开始隆起肉瘤状凸起，黄铜刻度盘像皮肤般皲裂，渗出带着机油味的脓血。
赫尔曼实在没想到自己上午还在抱怨问题下午就遇到了原型机——不，这可能不是原型机，大概率是一个成品。
真的有人将生命熔炼进了这可怖的机械中！
他惊讶的瞪大双眼，愤怒的怒火溢满胸臆。
“踏马的该死，”赫尔曼狂怒不止。
“这畜牲百分之一百没给我专利费！”
比白嫖更可恶的，当然是白嫖后还拿着成果去做这些腌臜事。
这不就相当于拿着汉化组的成果去卖钱吗？
那很可恶了。
赫尔曼的手指中弹出微型焊枪：“先切除主传动——md乙炔带少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蒸汽管道突然爆开。
沸腾的血雨中。
无尽的蒸汽涌动。
足以煮熟一个人的温度却影响不到处于工作状态下的赫尔曼，更别提黑猫了。
金属铁甲化为液态，急速蠕动。
无数游蛇一样的金属在赫尔曼的身上乱舞，抵御热量随后导入其他地方。
但这也让赫尔曼专注操控金属，无瑕他顾。
只得眼睁睁看见巨大的压力阀正在变异成机械心脏的模样，每一次跳动都泵出混合金属碎片的血浪。
无数骨殖急切的攀附上心脏，为其填补了一层白骨装甲。
血肉从白骨上渗出，神经网络层层叠叠。
钟楼再也承受不住这疯狂的异变，于是轰然倒塌。
而在那废墟之中，一只又血肉与机械混杂的手掌伸了出来。
但那手掌实在是过于巨大了，一根大拇指就有接近一人的高度。
无数齿轮和管道在血肉中错综复杂的演化，不知何处而来的热量为这庞大的蒸汽机器提供了澎湃的动力。
随着最后一块骨殖生长而上，那手掌似乎获得了活动的能力。
察觉到了一旁的赫尔曼，带着万钧的威势砸将而下。
赫尔曼瞳孔中倒映出呼啸而来的白骨巨掌，每根指节都嵌着转动的青铜轴承，腐肉与齿轮诡异的共生。
液态金属在他掌心瞬间凝成三角桁架，却在接触瞬间被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还带毒？
文明公约属实被你小子违反了个遍！
他后仰时瞥见骨缝间流淌的符文，被激怒的金属甲胄发出高频蜂鸣。
黑猫突然弓身跃起，尾尖甩出三瓶药剂嵌入地面，锈蚀的蒸汽管道应声炸开，滚烫铁雾暂时遮蔽了机械巨掌的运动轨迹。
“干得好，但你什么时候从我兜里顺的药剂？”赫尔曼喊道。
声音实在太大了，哪怕近在咫尺也要用喊话来交谈。
“你管那么多干啥！”黑猫喊道。
趁这瞬息，赫尔曼的指尖刺入自己左臂齿轮组，扯出三条刻满逆位符文的传动链。
液态金属裹着链条如毒蛇窜出，短暂抗住那可怖的高温，链条紧紧绞住巨掌无名指第二关节——那里裸露的骨节正闪烁着熟悉的法阵变体纹路
“果然是抄袭狗！”
那正是自己前些年发表的复合法阵阵列中的一种！
链条骤然收紧，骨渣与齿轮碎片暴雨般崩落。
黑猫突然厉叫：“当心！”
话音未落，那些坠落的碎骨竟在空中自发重组，拼成半张扭曲的人脸咬向赫尔曼咽喉。
可这时候赫尔曼连自身的温度都来不及控制，又哪能顾及得到这绝命一击？
可就在他即将被击中的瞬间。
那狂暴的噪声消失了。
攻击也消失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也停了。
一切就像是梦一样。
赫尔曼的衣服被高热烫出了杂乱的空洞。
灰黑的颜色和机油让他原本俊秀的脸庞脏兮兮的。
未被机械改造的地方哪怕只是短暂的承受了高温却依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但赫尔曼并没有放松精神，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脱险。
大街上的人依然很少，摸了摸身下的雪花也能正常融化为水。
看上去是脱离了之前的地方。
赫尔曼仍然不敢大意。
“嗒嗒嗒”的声音响起。
赫尔曼急忙看去，而看见来人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腿一软，瘫倒在地。
“福尔摩斯，你怎么来了？”他笑着问道。
随后头一歪，陷入了沉睡。
雪停了，可阴云不减。
阳光依然暗淡，风依然喧嚣。
福尔摩斯单手提起赫尔曼，缓缓地走向了自己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