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靠近贫民区的一家工厂内,随着蒸汽轰鸣逐渐平稳,交接好的工人早们已下了班,成群结队打算去酒馆喝酒。
“哈森呢?”一位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朝着附近的工友问道,嗓门蛮大,但并没有几个人搭理他。
“早就跑了吧?”一段时间后,见没人回应,一个与哈森有些交情的工人说道。
“一天天就他啥也不干……”
“俩眼一闭就是摸鱼。”
“是啊是啊,早晚得跟工头说一声,得给他调走。”
“咱们小组的事已经是最多的了,还得摊上这么个废物。”
“唉……”
“……”
零零散散的抱怨声传来,工人们一般不会太注重人际关系,而是更实际的事物,比如今天的活,比如得到的钱。
让这群人如此怨怼,只能说平时哈森的名声已经差到了一种让人发指的地步。
开头提问的那个工人只得尴尬的笑了笑,没有接着问,紧赶两步离开工厂,下班的时间可不多,容不得浪费。
不过在他离开工厂门口的时候,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倒地。
“什么东西?”
他惊异的看向地面,可那里却是一切如常,仿佛他被平底绊了一跤。
双手突然有了一种冰凉刺骨却柔软的触觉。
地面仿佛变得湿粘,将他的身体都要黏在地上。
下意识看去,他仿佛看到了一片血色。
疑惑之间。
突然,在那地面上,他竟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而那,正是哈森的面容。
只不过已然不是那个他熟悉的哈森,而是一段一段的哈森。
哈森的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干涸的血浆凝固在那狰狞的脸上。
头颅和身体分开,血迹呈喷射状飞扬,碎骨和血肉粘腻的和地面融为一体,内脏四散,肠子胡乱的摆在地上。
刚才绊倒他的正是那节肠子!
他的眼睛瞬间收缩,四肢疯狂的试图将他带离那血腥的场地。
“哈哈哈哈哈!”附近工友的嘲笑声传来。
“摔一跤摔成这个b样啊?”还有些没有口德的在大肆嘲讽。
他试图解释,“不是,哈森——哈森就在那你们看不到吗?”
“哈森?”
“什么哈森?摔傻了吧?”
“别解释别解释。”工人们依旧嘻嘻哈哈,笑声混杂其中,还有几个人站在一旁看热闹。
仿佛全然不曾看到地面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他正欲指向那地面,可一瞬间便愣住了。
揉揉眼睛,再次看向那地面,哪里还有什么尸首,哪里还有什么哈森?
只是普通的水泥地面和灰土。
风儿吹过,带走几粒沙尘,阴影笼罩,悄无声息。
“难道真是这几天压力太大了?”
他暗自思索,强撑起笑容,讪笑道:“看错了看错了。”
“欸!”其中一个瘦小的工友攥起拳头,一根手指指天:“那可不行——今天起码你得请大伙一杯酒!”
“啊好好好,但喝完你们可不能扯着这事不放了哈!”他说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好诶!有人请客了!”工友们异常兴奋。
那里依旧平静无声,一切如常。
也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吧。
于是随着工友们笑骂着,一齐离开了工厂。
工厂内,哈森的头颅怨毒的看着门口,仿佛在看一个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
“东区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段,分别是集市,住宿区和工厂是吧?”穿戴好衣装,赫尔曼向黑猫确认道。
“是的喵。”
“那就先从工厂搜查起吧,”赫尔曼说道,“集市太过繁杂,住宿区得注意时间,而工厂里失踪小动物的可能性不大,先排除这个地点再去找别的地方。”
“好的喵。”猫猫点头。
拉开房门,月光如辉般洒落,整个城市的核心蒸汽塔稳定的冒着白气。
夜间运营的公共蒸汽马车不多,但至少还有。
那机械结构繁杂的蒸汽马居然有和真实的马一样的灵活性,而由于其中多为镂空结构,所以重量反倒更加轻便,更加稳定。
这样的马已然不是普通平民有财力持有,只有那些大贵族,区域主教才有资格私人拥有。
其余的几乎都是用于公共交通。
马车夫的工作也由之前坐在车前用鞭子赶马,改为了向马车里填煤,同时还要多学习一些基础的机械知识。
最不济也要学会踹一脚。
——这可是传下来能安抚机魂的古老技艺。
至于之后机魂大悦还是大不悦就不知道了……
“去东区工厂。”
“一共2便士,附带夜间额外加的1便士,先生。
单程的,往返得再付一遍。咱这地方,往返票没有,您得自己算好路程。”车夫的声音传来。
“完蛋喵,你这次收的费就够你坐三次车的,还不算往返。”黑猫跳到赫尔曼的肩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车夫,摇了摇尾巴。
“这是必要的开销,本来也没指望靠委托挣钱。”赫尔曼说道,随后钱夹,摸出硬币,将钱交给了车夫。
进入车仓,两三排椅子上并无一人,虬结的蒸汽管道呜呜的发出声响,偶尔喷出一股热气到窗户上,形成晶莹的窗花。
昏暗的煤油灯摇曳着光芒,微弱的光线在摇动的车厢里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煤油和铁锈气味。
赫尔曼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神投向窗外的夜色。
一路无事。
“工厂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
听到车夫的吆喝,赫尔曼从沉思中回神,本身也没有什么随身物品,所以裹紧衣服就下车了。
冬夜的寒风刺骨,而赫尔曼衣衫单薄,只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对寒冷的畏惧。
依旧是那套修身的西装,金丝单片眼镜,只是手上额外套了一副白手套。
他看向眼前的工厂。
典型的工业风格,厚重的砖墙高耸,坚固的结构上布满了褪色的油漆和锈迹斑斑的铁框窗。
几个巨大的烟囱,偶尔冒出些许蒸汽。
厂区周围被低矮的铁栅栏围绕,几处地方有铁门紧闭,锁具锈蚀。
白天熙攘的人群在夜晚化鸟兽散,带来了些许诡谲的宁静。
“从正门走?啊!”黑猫刚说完就被赫尔曼敲了一下脑壳,不满的嘟哝:“你干嘛啊。”
“正门有保安的啊,走后门。”赫尔曼轻车熟路的带着黑猫绕到了工厂的后门。
倒不是他熟悉这工厂,这也是他第一次来,但工厂后门实在太好找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这里一直没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的原因,工厂后侧的栅栏都被这群工人掰弯方便进出,还有些空隙留给白天时分在这里摆摊的小贩。
不过这些反倒是方便了赫尔曼。
成功进入工厂,有些车间还亮着煤油灯,那是夜班工人还在忙碌。
小心的避开那些方向,赫尔曼开始追查起麦琳的线索。
他侧耳倾听,并没有听到猫叫,有的只有机器敬业的回响。
倒也没有失望,毕竟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赫尔曼继续在黑暗中摸索,他毕竟对私家侦探没有什么造诣,只能用笨方法进行排除。
夜间能见度极低,但对于赫尔曼来说却并没有任何阻碍,只要微调眼镜上某个按钮,黑暗的厂房对他来说就如同白昼一样。
只是全黑白了而已。
凭借着这个优势,他打算把整个厂区寻找一番,也不用多细致,大概耗费五到六个小时。
至于回程倒是不担心,随便找个盥洗室就对了。
很快,他便摸进了一间厂房,厂房中空空荡荡。
有些金属架子支撑着上方的建筑结构,有些管道连接着煤油灯,除此之外,像是个毛坯房。
正当他思索之时,刹那间,一道黑影闪过,带着怪异的猫叫。
“?”
赫尔曼没有被吓到,反而在心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合着自己想要排除错误选项,反倒误打误撞,撞到了?
不过看这猫的情况有点不太对。
大小齿轮裸露在外飞速的运转,连杆和轴承穿插在猫身体里的各处,眼球换成了球状的炼金矩阵,复杂的法阵纹路在其身上明灭。
齿轮猫的四肢微屈,极速向前,十余米的距离一踏而过,爪子上弹出货真价实的四把刀片,赫尔曼快速弯腰后闪躲过了这次攻击。
接着齿轮猫的身上,蒸汽涌动,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身形也愈发飘忽,锋利的爪刀逼的赫尔曼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压缩自己的活动空间。
“噌!”
高亢的金属断裂声起,在那古怪的猫爪之下,粗壮的钢筋横梁竟然在瞬息间被切断。
如同钢刀划黄油般顺滑。
面对着这堪称恐怖的攻击力,赫尔曼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紧张,有条不紊的辗转腾挪,瘦削的身材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躲避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爪刀。
就连他肩头的黑猫也没有一丝晃动,甚至有些放松。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玩?”赫尔曼跳起,腿上也有着蒸汽涌动,纵身一跃竟来到了三米的高空,随手抓住厂房上方的金属支架,回复道:“这可不是玩,这猫明显是有主的。”
腰身一摆,便离开了之前的位置,而就在下一瞬间,凄白的刀光闪过。
“并不是咱们运气好,随便挑一个地方就碰到了,而是被人跟踪了。”
而就像是迎合着赫尔曼的话语,几道声响不一的脚步声便从远方传来,伴随着几道低语。
“大人,这真是最后一个了,其余住户都已经献祭过了。”
有些耳熟,赫尔曼很快就反应过来,认出这是汤米婆婆的声音,几小时前她还在与自己对话。
“数个数都能落一个,要你还有什么用?老骨头一把不抓紧死去还在组织里浪费资源?”那是一道年轻的声音,带着不满与不耐。
而汤米婆婆的声音则愈发诚惶诚恐。
“大…大人!”
“行了,少在这里纠缠,好歹这次没出什么事,要是耽误献祭……”
说话的声音渐渐停下了。
“奇怪,打斗声怎么还没停?”
“那是个私家侦探,大人,在这边街区快二十年了,身手比普通人强是正常的。”
“说的也有道理,但你还是先给我进去探路吧!”
随着大门轰然打开,一个苍老的身影便被踹了进去,在地上弹跳两三下,随后快速爬了起来。
汤米婆婆顾不得身上的灰尘,扳动旁边的开关,煤油顺着管道注入到一盏盏灯罩中,由于燃料的充足,光线在一瞬间就着亮了整个厂房。
一只怪异的齿轮猫正用着锋利的刀刃架在那少年的脖子上,稚嫩的脖颈处有血痕微微浮现。
少年抬头,眼光执拗的看着汤米婆婆,像是并不服气这种结局。
随后一个黑袍人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哪怕是有了充足的光线,依然看不清黑袍人的脸,一团浓厚的阴影将其遮挡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第二十个?”
汤米婆婆赶忙退至黑袍人的身后,躬身答道:“是的,大人。”
“长这般好看,啧,可惜了。”黑袍人仿佛有些惋惜,“要不是献祭实在缺人的紧,本伯爵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侍奉的机会。”
“哦?伯爵大人,所以您是哪位伯爵,又是什么献祭呢?”少年不卑不亢的样子倒是让黑袍人更多了一分欣赏。
“可惜你注定做不了一个明白鬼了。”黑袍人拍了拍手,“动手!”
套不到更多信息了。
看来此人并非话多之人。
赫尔曼心下惋惜,随着齿轮猫的刀刃划过,他的头颅冲天而起。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血液流出,头颅飞到大约两米五左右的样子就诡异的悬停不动。
随后西装被升腾起的火焰化为灰烬,留下的是由黄铜铸就的躯壳,而随着无数机械结构的勾连扩展,那身躯竟然变得越发庞大,直到最后接上了悬在半空的头颅。
看着眼前的变化,黑袍人和汤米婆婆大惊失色,转身想跑,可那黄铜躯壳如鬼魅一般飘过,瞬息间便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炼金人偶!你到底是谁?”黑袍人愤怒的喊道,他从没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翻船。
“炼金人偶?多么过时的词汇。”黄铜躯壳嗤笑。
抓住一旁的金属支架,繁星一样的斑点侵染而上,随后链接成一个夸张的炼金矩阵。
随后金属宛若液体一样涌动,转眼间便变为了一把巨斧。
“你们可知道——这只猫用的技术是炼金活偶,这是我的专利!”
秀美的面庞上不悲不喜,有更甚于神明的威严。
“那我要问你们了——
——交专利费了吗!!”
黄铜躯壳一斧劈下,却并没有斩向黑袍人和汤米婆婆,而是他们身后。
数百公斤的钢铁在他手中灵活非常,轻若无物,带着万钧之势压下。
随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便从阴影中被斩了出来,鲜血狂喷,像是破麻袋一样软倒在一旁。
“哼,阴影刺客,当我看不出来?”
无数黑色阴影宛如滑腻的触手,扭曲着从那刺客身上爆发出来,飞向空中,但黄铜躯壳却并没有阻挡。
这是暗影分解,几乎算是所有踏上超凡之路的刺客的底牌了,专门的逃命技。
效果是在受到致命伤后,收回所有已布置的索命陷阱,进行暗影转移,随机到数百米范围内预先指定过的地点并抵抗致命伤,甚至是斩首后,只要在一定时间内获得救援也能保下性命。
其实就是相当于一刀给砍死了。
战果已经可以了,没必要堵着一个一心想逃命的刺客杀,费时费力不说,更何况这还有两个更重要的人呢。
黑袍人和汤米婆婆亡魂皆冒。
这一切说起来慢,实则只过去了数秒钟。
那齿轮猫依然在疯狂的进攻,可连一丝划痕都没在黄铜躯壳上留下。
不去理会这只已经毫无威胁的猫,黄铜躯壳欺身向前,一把大斧直砍向黑袍人。
一道道防御罩被激活,无数珍贵的保命炼金饰品破碎,也许这黑袍人真的像他自己所说,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伯爵。
但在这钢铁的伟力面前显得像是泡沫一般脆弱。
不知多少透明的罩子破碎,也不知多少饰品粉末从黑袍人的身上飞散,但终归是没死。
不过这样也好,猎物耐砍一点,才有趣。
“一帮子没交专利费的盗版狗!来看看我知识的力量!”
“这踏马就是经典物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