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姆教国的神恩之都,圣彼得大学。这座号称汇聚无数天才的学府内,一名身着燕尾服的男子,穿行在宽敞而庄严的长廊中。
古老的石地板上铺着一条渐显褪色的地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赫尔曼教授。”男子略显拘谨的敲了敲门。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反而留出了一条缝隙,透过走廊的光线,能看到屋内的情形。
——屋内,一位少年正坐在书桌前,身姿瘦削,桌上堆满了厚重的学术书籍和精密的实验仪器。他微微低着头,俊美的面庞上透着一股淡漠,指间夹着一支钢笔,那副金丝边的单片眼镜挂在鼻梁上,清冷而优雅。
“东西放那,你可以走了。”赫尔曼教授的声音平静而从容,依旧低头翻动手中的资料,根本没有抬头。
男人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赫尔曼教授桌上凌乱的草稿纸和仪器上。
赫尔曼教授作为阿图姆国度的学术高峰,却因其偏执的态度,成为了学术界风暴的核心。
在看到赫尔曼教授那张略带青涩的面庞时,男人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
可惜了。
相较于教授的成就,他那年轻到过分的年龄或许才是其被传统学术圈排挤的真正原因。
“笃,笃。”
“我们都清楚事情的结局。”赫尔曼教授不满地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再次重复道,“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这里,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男人的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充满了深深的纠结与不安。眼前的教授,曾是他求学时钦佩的对象,然而眼下他要通知的事情让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赫尔曼教授的学说在当今学术界几乎是禁忌,那曾推动他站在科研的最前沿的思想,也将他推入了注定无法回头的深渊。
教授依然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仿佛周围的世界与他无关。愤懑与不甘仿佛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眼前只有自己的研究和孤独。
屋内一时静默,仿佛时间停滞。可外面走廊中的低语依旧传入耳中:“赫尔曼·里奥,他太极端了,这也是为他好!”“就让他接受这个结果吧。”
“还等什么呢?霍尔夫·约克?这点小事也要磨磨蹭蹭这么长时间吗?”
…细碎的宛若恶魔低语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教授不由得嗤笑一声。
帝国对于终身制教授的约束很是宽泛,几乎不可能有被辞退的可能,所以这是一场秘密辞退。
不过自己的同僚们却依然对他的态度如此关心,实在是可笑。
约克·霍尔夫终于轻轻放下手中的文件,低声叹息。“教授,您多保重。”
随后再不迟疑,转身离去。房间内只剩下赫尔曼在不耐烦的摆手。
“恼人的事情终于结束了。”赫尔曼揉了揉自己有些干涩的眼角,他对那个叫做霍尔夫的男人倒是有些不错的印象,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直接将其轰出门外。
在一群蠢人中,霍尔夫算得上是难得的聪明人。
但他既缺乏足够的勇气,也没有那种足以支撑他走得更远的心性,而且也没有足够的实力。
像是一群烂醉如泥的醉汉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的清醒的幼童,却也只能随着气氛假装自己也已经醉倒。
不过——
——好在是这帮蠢货。
赫尔曼静静地倾听,远处那零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稍等片刻,当他确认再无一人再在他房间周围徘徊时,赫尔曼奋力一扫,将桌上的书籍与仪器扫落在地,发出短暂的闷响。
然而,在那空荡荡的书桌上,一个血红色的六芒星阵微微闪烁,仿佛有生命般,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藏匿术——老朋友,你倒真是随时都能给我惊喜。”赫尔曼教授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缓缓触向那神秘莫测的法阵。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的手指轻触桌面时,那光滑的表面竟似水面泛起涟漪,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粘滞感,缓缓将他的整只手臂吞噬。
赫尔曼微微皱眉,手指在那粘稠的物质中抓动,竟奇异地从中抽出一封信,随后桌面回归原状,法阵也消失不见。
他打开信封,拉开文件,几个字锋利如刀刻映入眼帘——“事务所转让通知。”
一只幽灵一样的黑猫从赫尔曼教授的衣服口袋中钻出,像是一条黑色围巾一样挂在了教授的脖子上,用力伸了个懒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随后竟然口吐人言:“早就说了,你把真理展现在他们面前得到的只会是抵触,这就是潜规则,它可以被大家暗示,可以被大家心照不宣,可唯独不能正大光明的说出来。”
它摇了摇头,“好在你没有透露太多信息,教会的高层会觉得你知晓了一些秘密,但并不深入,所以只是不让你继续调查而已。”
“那我倒是要感谢他们了。”赫尔曼笑了笑。
“是啊,感谢他们吧,谢谢他们的愚蠢与懒散,才保住了你的命。”
黑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舒展了身子。
它舒服地翻了个身,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惬意中,然而它忘记了自己仍然趴在赫尔曼教授的肩膀上。
在它失去平衡的瞬间,黑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接着便猛地摔向了地面。
随着一声刺入血肉的声音传出,它被地面上散落的仪器碎片所刺穿,那些锋利的玻璃与金属碎片斑驳交织在它的身上。
可诡异的是,没有任何血液流出,只有袅袅黑烟从黑猫的身体上渐渐浮现。随后恼怒的黑猫快速的冲上了赫尔曼的头顶,用两只爪子飞快的将赫尔曼原本柔顺的金发揉成了鸡窝。
“不是你要走就走,要拿信就拿,你把仪器摔了是怎么回事?”
赫尔曼无法抑制的大笑起来,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只神秘的黑猫如此狼狈。而随着他的笑声越发放肆,黑猫的手法也愈加利落。
“疼疼疼疼疼疼,我不笑了我不笑了,”赫尔曼龇牙咧嘴,单手精准地掐着黑猫的后颈将其从自己的脑袋顶上薅了下去,黑猫的爪间还紧紧攥着几缕细软的金发,不肯松开。
赫尔曼头痛的盯着眼前这个正在假装自己无辜的猫,半晌过后无奈的妥协了。
“啊,塞斯特姆大人,下次捉弄我之前可不可以先通知我一声?”
“嗯?你在说什么喵?猫猫不知道喵。”黑猫眨着无辜的圆眼睛,这家伙此时又在伪装自己是个普通的猫了。
“……”
“行了快走吧,他们想来是不愿意接触我留下的这些文件的,趁着他们还不想找我要赔偿还是先走吧。”
“草稿呢?不要了?”黑猫奇怪的问道:“我看你可算了好多天了。”
“都记在脑子里了,而且他们又看不懂。”赫尔曼扶了扶单片眼镜,自信的说道,
“如果他们之中有人能看懂,那也只会帮我隐瞒这个秘密,否则他的下场就和我一样了。
甚至可能比我还遭。
所以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帮我清理掉这些东西。”
赫尔曼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将黑猫重新塞回口袋里,快步离开了房间。
“还有还有,你为什么要把仪器摔了?好歹也是你申请下来的基金买的,四舍五入也算是你自己掏钱买的了”黑猫从口袋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耳朵抖动着,好奇的问道。
“倒没什么特殊的目的,”赫尔曼想着,回答道:“只是不爽罢了。”
“——砸了也不给他们用。”
“礼貌一点不好吗?留一线日后相见也不尴尬不是吗?”
“有句话叫做‘天才的冥思苦想也不如蠢货的灵机一动’,”
赫尔曼冷笑:“我可不想和他们扯上哪怕一丝关系了。”
.
赫尔曼漫步在首都的繁华街道,附近面包店飘来酵母甜香,还有锻炉喷出了煤烟刺鼻,一边的工匠铺子里传来了泥土与木材的浓郁气息。
街道上人声鼎沸,色彩斑斓。商贩们从木车上高声叫卖水果与蔬菜,声音汇入城市的喧闹;路人三五成群,热烈交谈,手中报纸与信封随风飘动。
也就只有神恩之都还能在这冬日里还能保持这份独有的繁华。
赫尔曼穿行其中,步履从容,身上的黑猫随着他的身体起伏,而诡异的是周围人似乎并没有看到那只黑猫一样。
钟表店的阴影中,一位绅士模样的的男子放下报纸,目光死死地锁定赫尔曼的背影。而赫尔曼却没有丝毫察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柔和而不刺眼,城市被镀上一层金黄。
赫尔曼微微眯眼,站在街角,凝望不远处的广场。
钟楼的报时声清脆响起,与远处的马车铃声交织,他推开一家店铺的门,步入其中。
那男子迅速在本子上记下:“下午1点21分,进入咖啡巷。”
稍等片刻,他也跟了进去,步伐谨慎,而目光更是分毫不离。
赫尔曼推门而入,有些上了年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名为咖啡巷的咖啡馆内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与糕点的甜味,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木质桌椅间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或是专注于书籍报纸。
他选了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温暖的光斑。
“先生,您想要点些什么?“她的制服是标准的黑色裙装,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
声音轻柔,手中的菜单略微泛黄。赫尔曼接过菜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再来一块柠檬蛋糕。“
黑猫在口袋里不安分地动了动,赫尔曼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口袋,低声道:“别闹。“
“抱歉,先生您刚才说什么?“侍者疑惑地问。
“没什么,谢谢。“
没多久,侍者脚步轻盈地返回,手中托盘上摆放着他点的餐点——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深邃如夜,旁边是一块精致的柠檬蛋糕。
淡黄的表面撒着细细的糖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先结下帐吧,“
赫尔曼看到侍者放下托盘准备转身离开,便及时抬手叫住了她,声音不大,但恰好让她听清。
“一共7便士,附带百分之十的小费,先生。“
侍者垂手而立,微微欠身应道,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赫尔曼打开钱夹,将准备好的钱交给服务员,随后坐下。
口袋里,黑猫悄悄地动了动,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甜点充满了期待。
赫尔曼抬头,快速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自己,便快速用白手套将蛋糕拿起,放在了黑猫旁边。
只见那黑猫顿时大张其口,只一口就咬掉了近乎半块蛋糕,再来一口蛋糕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后舒服的在桌子上来回翻滚。
“豪赤!”
黑猫给出了绝赞的评价。
赫尔曼轻吹手中的咖啡,一口将其灌下,可能是没见过有人这么喝咖啡的,于是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但赫尔曼觉得用那么长的时间去细细品味一个咖啡实在是有点浪费,倒不如自己这样简单快捷。
一天的时间何其短暂,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供浪费?
“你好,我想借用一下盥洗室。”
“先生,请走这边。”
跟随着侍者的指引,赫尔曼进入了盥洗室。
于是,再也没有出现。
.
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咖啡馆里的顾客渐渐少了。
两个小时过去。
盯梢的男子换了个姿势,但目光依然钉在盥洗室的方向。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拿起旁边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了下去。
三个小时过去。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铺满咖啡馆,地板上的阴影逐渐拉长。
男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可他刚才已经进盥洗室内找过两三次了,里面根本没有赫尔曼的身影。
他怀疑盥洗室内存在着某些密道,可经过极为仔细的搜查过后,也没有看到任何线索,赫尔曼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他只能重新坐回原位,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凉透,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膜。
窗外的光线再次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偶尔有辆蒸汽马车驶过,划破黄昏的微光。咖啡馆里只剩下几个零散的顾客,他们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笑声。
墙上的钟摆动得愈发缓慢。
男子的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衬衫袖口,手指微微用力,白色衬衫的袖口被捏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又是三个小时。
咖啡馆里的空气变得黏稠,仿佛凝固了一般。
侍者踩着轻柔的步伐走近男子,脸上挂着礼貌而公式化的微笑。
“感谢您的光临,先生。“她的声音温和而公式化,“我们店铺马上就要打烊了。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请尽快告诉我。“
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表,无奈的点点头。
“我这就走。”
虽然不知道赫尔曼到底是用什么方法离开,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等到赫尔曼了。
不过他又想到一种可能,就像抱住最后一线希望,抓住服务员,问道,“请问这里有后门吗?”
“没有的,先生,我们只有这一扇门。”
男子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