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赶到时,拉礼莎依然坐在原地。
她没有反抗,没有争辩,甚至在卫兵掏出镣铐时,主动伸出了双手。冰冷的金属扣住她的手腕,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押入大牢的囚犯,倒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旅人。
莱宁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拉礼莎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正在被抬上担架的索洛索。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奥卢瓦泽在一旁协助卫兵维持秩序,他的留学生身份让他在这场混乱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依然尽职尽责地引导着围观的同学散去。
优勒站在担架旁边,看着索洛索苍白的脸色和被鲜血染红的衣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她会怎么样?”
索洛索睁开眼睛——她的眼皮很沉,但还是努力撑开了一条缝,看向优勒。她明白他问的是谁。
“那得看她配不配合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依然清晰,“如果她肯老实交代,也许能少坐几年牢。”
她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但屠龙会干部这个身份……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话音刚落,修伦猛地转过头,看向优勒。他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屠龙会干部?”
奥卢瓦泽也停下了脚步,目光在优勒和拉礼莎之间来回扫视。莱宁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优勒迎着三人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一直都知道?”修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优勒再次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修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困惑——他不明白优勒为什么要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优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拉礼莎被卫兵带走的背影,那个女孩的步伐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待她的背影拐过转角后,便消失了。
“我有我的原因。”优勒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修伦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知道当优勒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再追问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她拍了拍优勒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奥卢瓦泽走过来,看了看校园钟楼上的大钟。时针已经接近九点三十分。
“快到时间了。”他说,“你们不是还要去大礼堂吗?”
修伦这才想起来一会儿的安排。他看了一眼索洛索的担架被抬上医疗马车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优勒,叹了口气:“走吧。这边有莱宁同学和卫兵处理就够了。”
优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拉礼莎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跟着修伦和奥卢瓦泽朝大礼堂走去。
因为迎新祭的缘故,即便是大礼堂的后门也有很多的人。
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伴随着里面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迎新祭的话剧马上就要开演了,后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优勒修伦推开后门,一股混杂着油漆、布料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后台比前厅还要热闹——道具组帮忙的同学扛着布景板跑来跑去,服装组帮忙的同学则举着衣架穿梭其间。
而在后门内侧的走廊上,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罗芬靠在墙边,双臂抱胸,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到修伦和优勒进来,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朱庇特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捧着一本剧本,正在反复翻阅。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卢茨则站在走廊中央,双手叉腰,看到两人进来,咧嘴一笑:“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们被什么事绊住了呢。”
“确实被绊住了。”修伦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详细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走廊尽头的高处。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爱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下来迎接他们,而是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来回晃荡着。她的目光望着窗外的那棵老树,随着秋风拂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显得焦虑不安。
修伦皱了皱眉,走过去:“怎么了?”
爱泽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她的表情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紧张。她跳下窗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修伦。
修伦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的署名上——马尔西利斯。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抽出信纸,展开。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她读完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
“写的什么?”优勒凑过来。
修伦没有说话,把信递给了他。
优勒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措辞礼貌得无可挑剔——大致意思是:马尔西利斯和爱泽之前话剧社的社员都会来看这场演出,希望他们不要搞砸,由衷祝愿演出顺利。
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一封充满善意的祝福信。
但优勒读完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想起前几天马尔西利斯那张丑恶的嘴脸,想起他威胁爱泽时的语气,想起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彬彬有礼,但那些字背后藏着的恶意,几乎要透过纸面溢出来。
这不是祝福。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什么意思?”优勒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特意写信来告诉我们他要来看演出?让我们别搞砸?”
“他不是来看演出的。”爱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他是来看我出丑的。”
她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知道这场演出对我有多重要。他笃定这是我最后一次登台的机会。所以他来了——他要亲眼看着我搞砸。”
“那就更不能让他如愿了。”罗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他想看你出丑,你就偏不给他看。”
爱泽抬起头,看了罗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问题是,如果只是挑衅的话,用怒火就能解决。但我怕的是——他会在演出上动手脚。”
后台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朱庇特合上剧本,抬起头来:“你觉得他会破坏演出?”
“我不知道。”爱泽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只会口头威胁的人。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看我出丑,他不会特意写这封信来告诉我他要来。他写这封信,就是为了让我害怕,让我分心,让我在台上出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光是‘他坐在台下看着’这个事实,就足够让我发挥失常了。”
修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舞台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爱泽说,“但那是三个小时前的事了。现在离演出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没有时间再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坚定:“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没有人说话。
后台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了外面,走廊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道具搬运声。
然后,优勒开口了。
“那就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优勒说,目光落在爱泽脸上,“虽然只排练了一个礼拜,但背了那么多页台词和挥洒那么多的汗水——可不是为了在开演前退缩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马尔西利斯想看你出丑?那就让他看看,你在他走了之后,过得有多好。”
爱泽看着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时的张扬不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感激,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斗志。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我去补个妆。你们也赶紧换衣服。”
修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头看向优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不错。”
优勒耸了耸肩:“实话而已。”
卢茨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干活干活。我可不想在台上忘词。”
朱庇特已经站了起来,合上剧本,朝换衣间走去。罗芬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优勒和修伦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换衣间里挂着几排戏服,在灯光下泛着丝绸和绒布的光泽。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上面印着上午十点演出的剧目名称——《双王美花奇谭》。
优勒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件戏服,布料柔软而厚实,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他抚摸着那些刺绣的纹路,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林荫道上目睹了一场真实的厮杀,而现在,他却要站上舞台,扮演一个虚构的角色。
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比他想象的要模糊得多。
他脱下制服外套,换上戏服。布料贴合身体的触感让他逐渐进入了另一个状态——不是优勒,而是剧中的人物,此时此刻,他正是霸王巴弗格茨奥因。
他抬头看了看换衣间的挂钟。
九点五十分。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十分钟。
大礼堂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观众席上的喧哗声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的安静。红色的幕布低垂着,遮住了舞台上的所有秘密。
后台,所有演员都已经就位。
爱泽站在幕布后面,闭着眼睛,深呼吸。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优勒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道具双剑,轻轻掂了掂分量。他的目光扫过黑暗中的舞台,扫过那些熟悉的布景和道具,最后落在幕布的缝隙处——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影。
他不知道马尔西利斯坐在哪个位置。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角落,睁着眼睛,等待着他们犯错。
他不会让他如愿。
灯光彻底熄灭。
全场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一束追光亮起,照在幕布的正中央。
音乐响起。
幕布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