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也被这温柔蛊惑,放缓了呼啸的脚步,拂过她的发丝时都带着几分缱绻。可那岩羊却似识破了这温柔面具下的凶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惊惧,连连往后缩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它忘不了方才那柄夺命剑锋的寒光,忘不了那几乎将它魂魄都震散的暴戾。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份柔媚尚未持续片刻,青罗突然身形一缩,蜷缩在地,骨骼发出“咔咔”的异响。转眼间,她竟化作半狐半鹰的怪形:前肢是覆着油亮灰羽的鹰爪,尖锐的趾甲泛着冷光;后身却是蓬松雪白的狐尾,尾巴尖儿带着一抹诡异的赤红;头顶硬生生生出一对扭曲的鹿角,枝丫歪斜,透着几分邪气。
她张口发出一声怪叫,既似襁褓中婴儿的啼哭,稚嫩中带着凄厉,又似荒原野狼的长嚎,粗粝中裹着嗜血的凶性。这声音穿透山间缭绕的云雾,尖锐得刺得远处松树上的神猴耳尖发麻,连周遭的岩石都似被这声波震颤,微微晃动起来,仿佛连这座庇佑生灵的神山,都在为这错乱不堪的形态而感到不安。
神猴悬停在云端,棕色的绒毛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他望着下方在三种形态间反复切换的青罗,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初遇时,她是那般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皆是灵动温婉,可如今,却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入这般疯癫境地,时而暴戾如修罗,剑锋所指皆是腥风血雨;时而媚惑似妖精,温柔软语里藏着致命陷阱;时而怪诞若异兽,形态可怖,嘶吼凄厉。每一种模样之下,都藏着她难以言说的痛苦,藏着那份无处安放的无助。
云雾在神猴掌心缓缓凝聚,化作一条泛着温和金光的锁链,锁链上流转着淡淡的神山灵气,不见半分戾气。他轻轻叹了一声,身形如流星般一闪,瞬间便已至青罗身前。不等她再次切换形态,神猴指尖一动,金光锁链便轻轻环绕住她,以柔和的法力将她护住,隔绝了她体内乱窜的戾气。
青罗在金光中挣扎了片刻,利爪般的指尖抓挠着空气,嘶吼声渐渐低弱,最终化作女子模样,双目失神,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神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轻轻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转身向着贡布日山深处的扎诺波岩洞走去,金光锁链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青罗,低声呢喃:“别怕,这次我定护你周全。”
扎诺波岩洞深处干燥而温暖,洞内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神山灵气。
神猴将青罗安置在铺着柔软干草的石榻上,又转身取来神山深处的清泉,用干净的兽皮蘸了水,细细为她擦拭脸颊,动作温柔至极。金光锁链绕着岩洞中的石柱轻轻缠绕了数圈,却并未勒紧,只是松松地围在石榻旁,这锁并非为了囚禁,而是为了隔绝外界的纷扰,让她在神山纯净灵气的滋养下,慢慢平复体内作乱的戾气。
神猴坐在石榻旁,目光落在青罗沉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眼底满是疼惜。他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她的眉心,试图梳理她紊乱的气息。心中暗自发誓:此次定要悉心照料,耗尽修为也要治好她,绝不让她再陷入那般无助痛苦的境地。
然而,时光如指间沙,数月光阴匆匆流逝,青罗的状况却毫无起色,依旧会在清醒时突然陷入疯癫,暴戾与柔媚交替出现,毫无规律。神猴满心焦虑,日夜守在她身旁,尝试了无数方法,却始终无计可施。
一日,他望着洞外飘飞的云雾,突然忆起早年的南海聚仙岛,那聚仙山上曾生长着一种神奇的“相思果”,传闻那果实汲取天地情爱灵气,能解除世间一切因情爱而生的痴狂与疾病。
神猴心中一动,或许这相思果,便是拯救青罗的唯一希望。于是,他毅然决定重返南海聚仙岛,去探寻当年那场烧毁了半座仙岛的大火过后,是否还有幸存的相思树。
临行之前,神猴忧心忡忡地将森林中的一众兄弟召集而来,机灵的松鼠杰一、浑身带刺的豪猪鲁班,还有兔子阿灰、羚羊阿莫等。他望着众人,恳切地说道:“兄弟们,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你们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好好照顾岩洞中的罗刹女。”
豪猪鲁班一听,立刻竖起了尖刺,连连摇头拒绝:“照顾那个女魔头?绝对不行!她发起疯来那般凶残,我们这些小身板,岂不是都要成为她的腹中之物?”其他动物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忌惮。
神猴耐心解释道:“不会的,她如今神志不清,被我的灵力护住,短时间内清醒不过来,也伤不了人。”
见大家依旧面露难色,他又放低了姿态,语气带着几分恳求:“算我求求大家了,这一切毕竟是因我而起,是我们亏欠了她。还请各位多担待些,每日给她送些食物和清水,让她能有个温暖舒适的休息环境。等我从南海回来,一定给大家带丰厚的礼物,多谢各位兄弟了。”
众人一听有丰厚的礼物,脸上的忌惮渐渐褪去,相互对视一眼,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神猴再三叮嘱,确认众人记住了照料的细节,这才放心离去。可他前脚刚踏出岩洞,青罗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与决绝。
趁着松鼠杰一忙着清点食物、豪猪鲁班在洞口打盹的疏忽大意,她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戾气,硬生生挣断了那看似坚固的金光锁链,身形一晃便冲出了扎诺波岩洞,夺路而逃。
她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间行走,明艳的红日高悬天际,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她一步步登上了雪山之巅,凛冽的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谁也未曾料到,一头凶残的高原狼早已循着她的气息,在暗处盯上了她。
彼时,青罗走得口干舌燥,喉咙里似有火焰灼烧,见不远处有一片洁净的白雪,便俯身准备捧起一捧雪来解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匹潜伏在岩石后的恶狼猛地弓起身子,如闪电般疾冲而出,锋利的獠牙闪烁着寒光,狠狠咬住了她的绛色纱裙衣袖。
高原狼锋利的獠牙狠狠撕扯着绛色纱裙,指尖般的利爪顺势划过罗刹女的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如断线的红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汩汩流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顺着雪层的纹路肆意蔓延。
这温热的血光,如同一簇火星点燃了枯草,瞬间引爆了她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魔性。刹那间,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剧变,柔媚散尽,戾气冲天而起,原本失神的眼眸此刻燃起嗜血的猩红光芒,浑身肌肉紧绷,双手骤然化作铁钳般坚硬有力,猛地攥住野狼的脖颈与四肢。
只听“咔嚓”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她疯狂地撕扯起来,动作狠戾得如同修罗降世,不过眨眼之间,那匹凶残的高原狼便已命丧黄泉,碎尸与血肉溅满雪地,惨不忍睹。
紧接着,罗刹女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黝黑的魔笛,笛身刻满诡异的暗红色符文,在日光下泛着阴森的光泽。她将魔笛置于唇边,吹奏出一段诡谲阴森的曲调,音符尖锐刺耳,如鬼哭狼嚎,缠绕在雪山之巅久久不散。
随着笛声响起,天地间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数道黑气从雪地之下破土而出,在空中凝聚成数只身形巨大、面目狰狞的邪恶魔兽,它们或是头生双角、浑身覆着鳞甲,或是口吐獠牙、四肢如铁爪,张牙舞爪地嘶吼着扑向狼的残躯,不过片刻便将其彻底吞噬,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一时间,整个雪域高原被浓稠的恐怖气息所笼罩,乌烟瘴气弥漫四野,狂风卷着血腥味儿呼啸而过,仿若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腥风血雨之中。这骇人听闻的异动,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山川,最终传入了幽暗深邃的魔界。
魔王端坐在幽暗的魔殿王座上,周身萦绕着沉沉魔气,听闻属下禀报,原本慵懒的神色陡然一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何人敢在雪域高原动用我魔界力量?”
阶下的军师三眼怪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大王,地府刚刚传来消息,有人在喜马拉雅山之巅吹奏了我们魔界的魔笛,还召唤出数头高阶魔兽,用它们虐杀了一头高原狼,那魔气波动绝非寻常妖物所能拥有。”
魔王闻言,目光陡然转向立于一侧的黑罗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笃定:“会不会是你师妹青罗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