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焦急的等待中悄然流逝,山间的草木枯了又荣,溪水流转不息,一晃便过了好些日子。
青罗每日掐指推算,凭着对神猴修行习惯的了解,猜想他这般四处躲避,想必也累了,该回到他常年修行的扎诺波岩洞了。于是,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梳起繁复的云髻,簪上一支点缀着细碎珍珠的银钗,身着一袭水绿色的纱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间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将早已调配好的“迷情草”粉贴身藏好,步伐轻快地朝着扎诺波岩洞的方向走去,裙摆扫过林间的落叶,留下一串轻盈的脚步声。然而,她浑然不知,松鼠杰一卖给她的哪里是什么能俘获人心的“迷情草”,分明是货真价实、能断情绝念的“忘情草”,那翠绿的叶片、馥郁的香气,不过是杰一特意做的伪装。
正如青罗所料,神猴此刻正在岩洞中闭目修炼。洞内光线昏暗,唯有洞顶透下的一缕天光,落在他静坐的身影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神情肃穆,气息平稳。
罗刹女悄无声息地站在洞口,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一阵窃喜,嘴角勾起一抹妩媚动人的笑容,眼底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随后莲步轻移,信步走进了岩洞,裙摆摩擦着岩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神猴修行多年,感知极为敏锐,刚有人踏入洞口,他便立刻察觉。缓缓睁眼,待看清来人是青罗时,眉头瞬间皱再来一起,眼中满是不耐与警惕,二话不说,起身就要离开。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青罗便抢先一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波流转,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委屈:“神猴哥,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特意来向你请教一两个修行上的问题罢了,你这么着急走干嘛呀?”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神猴看着被拉住的衣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罗刹女难缠,若是今日不搭理,恐怕又要被她纠缠不休。挣脱衣袖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一脸无奈地重新坐回石凳上,只盼着她能快点问完快点走。
青罗见状,心中暗喜,知道他这是松口了。立刻收起了方才的委屈,摆出一副千娇百媚的姿态,微微嘟起粉嫩的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透着几分亲昵:“你呀,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人家为了找你,可是走了好几里山路,脚都酸了,到了这儿,你连口水都不晓得给我弄一杯,也太狠心了吧?”
神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些尴尬,他本就不擅长应对女子的这般姿态,下意识地便想起身去一旁的石灶边准备茶水。可罗刹女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笑意盈盈地说道:“哎呀,不用麻烦神猴哥了。你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这种细致活儿还是我来吧。”
说着,她莲步轻移,身姿曼妙地走到岩洞角落烧水的地方。那里架着一口小小的陶壶,壶中还有昨日剩下的清水。
她趁着神猴正低头整理衣袍、未曾留意的间隙,迅速从贴身的锦袋里取出一小撮“迷情草”粉,指尖一捻,便悄无声息地倒入了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只粗陶水碗中,动作快得不留痕迹。接着,她又添了些柴火,不多时,陶壶便咕嘟咕嘟冒出了热气,水开了。
青罗提起陶壶,小心翼翼地往两只水碗里倒满热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狡黠。她端着两只盛满温水的粗陶碗,款款走到石桌前,轻轻放下,将那碗掺了粉末的水,不动声色地推到了神猴面前。
随后,她在他对面坐下,微微歪着头,眼中满是好奇,柔声问道:“神猴哥,我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你很久了,你说,人为什么会感到焦虑呢?明明日子过得好好的,却总有些心绪不宁。”
神猴端起面前的水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碗中晃动的水面,神色淡然地说道:“世间众生,皆会焦虑。人总是在一次次失望中走向孤独,爱恨情仇的牵绊、心焦气躁的执念、患得患失的惶恐,甚至对未知的忧虑惊惧,这一切的根源,皆源于我们对虚妄幻象的过度执着。放下执念,心境自会澄明。”
青罗公主被他说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哀怨与深情,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照你这么说,为什么没有你在身边,我会感到如此痛苦呢?这种痛苦,深入骨髓,无论怎么都挥之不去。”
神猴闻言,抬眸看向她,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青罗,我们的痛苦从来都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源于他人,而是源于自己内心的执念与不甘。真正能让我们释怀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安慰,而是我们自己的想法与选择。”
青罗听着神猴的回答,表面上若有所思,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只盼着他能快点喝下那碗掺了“迷情草”粉的水。
她一边敷衍地应答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朝着神猴靠近了些,身上那股浓郁的、混合着花香与妖气的馥郁香气,随着动作愈发浓烈,直往神猴的鼻腔里钻。
神猴只觉一阵眩晕,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眉头再次蹙起,急忙开口问道:“罗刹,哦不,青罗,你能不能往后退一些?这里是我的修行之地,还请你自重。”
青罗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一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轻启朱唇,口中吐出如兰似麝的气息,娓娓说道:“神猴哥,你又何必总是将自己的真心层层包裹,戴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面具呢?你看这世间万物,若娇艳的花儿从不肯绽放,饱满的果实从不肯结出,那这世界与荒芜的沙漠又有何分别?倘若四季只有寒冬的凛冽刺骨,而无春日的温暖和煦与勃勃生机,这人间和冰冷的冰窟又有何两样?”
她的话语温柔婉转,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神猴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不等他开口,就听青罗又柔声说道:“若每一个能歌善舞、充满活力的生命,都如同你这般冷漠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那这大千世界,可不就成了一座死寂沉沉的坟场?神猴哥,你倒不如抛开这些所谓的清规戒律,卸下沉重的枷锁,做一个逍遥自在、千古风流的人。与我携手并肩,共度这山川日月,享受这快乐美好的每一天,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她说着,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伸手便要去触碰神猴的手臂。
神猴的内心犹如被巨石搅动的深潭,五味杂陈翻涌不休。青罗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楔子,劈开了他从未触碰过的认知角落,他一向执着于修行觉醒,却从未想过“冷漠”是否也是一种桎梏,“孤独”是否真的等同于通透。一时间,坚守多年的信念与青罗眼底的深情相互拉扯,心中满是纠结与挣扎,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凉意。
他紧咬下唇,齿尖几乎要嵌进皮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神色坚定却又不失委婉地说道:“青罗,你我本就殊途,人妖有别,各自背负着不同的使命与追求,强行纠缠只会徒增烦恼。我看你还是尽早返回魔界,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青罗望着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知道自己再多言辞也无法动摇他的心,心中虽像被针扎般泛起阵阵失落,面上却强装镇定,不愿输了气势。
青罗缓缓端起石桌上那只盛有“迷情水”的粗陶碗,指尖微微收紧,碗沿硌得指腹生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不舍,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轻声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强求。不如我们就喝下这碗水,从此恩断义绝,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再无牵扯。”
就在此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物品碰撞的脆响,还有隐隐的争吵声,似是有人起了冲突,打斗在了一起。神猴和青罗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洞口不远处的空地上,大熊笨笨和豪猪鲁班正扭作一团,笨笨挥舞着厚实的熊掌,鲁班则竖起背上的尖刺,互相推搡怒骂,场面十分混乱。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两人也顾不上碗中的水,赶忙起身走出岩洞,想要上前劝解。
神猴快步上前一步,神色关切又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何苦?平日里称兄道弟,亲如手足,怎么今日却为了一点小事动起手来了?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