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是在一阵细密的酸痛中醒过来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感到的是冷,然后是饿。胃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绞紧,喉咙干得发疼。身体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像被拆开过又草草拼上。
他缓缓睁开眼,木质房梁,青石墙壁。空气里浮着尘土和旧木料的气味。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林洋愣了一瞬。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黑石大殿,在罗盘爆发的那道黑色光柱里。神魂被撕裂、意识被拖拽的感觉还清清楚楚,像上一秒才发生。怎么一转眼,就躺在了这种地方?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几乎使不上力。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不是黑雾,不是透明虚影,而是一只少年的手。苍白,细瘦,指节泛着不自然的红,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林洋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他连忙抬起另一只手,反复翻看,又去摸自己的脸、脖子、胸口。有温度,有触感,有心跳。是一具真正的身体,但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猛地掀开破被,赤脚踩在地上。
冰凉潮湿的泥土贴着脚心,真实的痛感让他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他踉跄着扑到墙边那面铜镜前。
镜面模糊,划痕斑驳,可依然照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林洋,也不是黑雾中那个被称为“埃斯蒙德”的虚影。
林洋心脏重重一跳,一种荒诞又冰冷的恐惧从胸口升起来。他死了?又穿了?还是说罗盘又把他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塞进了一具新的壳子?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脖子上那条发黑的皮绳。
黄铜罗盘还在,缩小成了一枚旧挂坠,贴在心口的位置。
盘面依然锈迹斑驳,八方符号半明半晦,指针一动不动,像被什么死死卡住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用血启动了它,念出了那段祷文,才被那道漆黑光柱吞没。
现在它变小了,安静地挂在这具陌生身体的脖子上。
林洋用力握了握那枚罗盘。没有反应。但至少它还在。它还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至少现在有身体,有知觉,有温度,比黑石大殿里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好上太多。
他重新打量这间屋子。低矮、逼仄、贫穷。和陈旧空气混在一起的是久无人气的冷清感。这里不属于埃斯蒙德,这里属于另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床边,开始努力从混乱的意识里打捞信息。一些零碎的画面浮现出来,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纸片,被搅动后一点点漂起。
维恩·卡斯特尔。十六岁。住在摩恩镇西巷最北边的一间旧石屋里。父母早亡,没有亲族,靠镇上的微薄救济和做些零活勉强活着。
记忆里还有一条更具体的信息:维恩是摩恩镇公立学院的学生。或者说,曾经是。因为家里太穷,经常一连几天不去上课。学校派人来看过两次,后来也没再管了。
林洋微微皱眉。他试着往更深处挖,想看更多,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破碎。他只能看到一些片段:灰色的教室、旧木课桌、几个孩子的脸、一个穿着深色外衣的中年教师。没有更多了。
他睁开眼,视线在房间里慢慢扫过。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颜色灰暗,打着补丁。一张缺腿木桌上放着一块黑硬的面饼,还有半罐冷水。再旁边,是一本卷了边的薄册子。
他认得那些字。不是蓝星的文字,也不是虚空呓语。那是这片大陆上通用的语言,塞林语。维恩的记忆里有关于如何读写它的本能,他能看懂。
林洋伸手拿过那本册子,翻了两页。里面是些最简单的圣典节选,还有几页字迹歪斜的抄写作业。扉页上写着“摩恩镇公立学院·基础班”几个字,旁边盖着一个褪色的日芒印章。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几行被反复划线、默写的句子:“日冕之下,万民有序。五等之域,各有其限。”
林洋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脑中的记忆碎片慢慢串联起来。
奥蒂瑞亚王国,又称日冕之国。
全国分为五级区域。
一级最尊,居于王国最中央,资源最丰,人口最多,能容纳的序列者数量也最多。
五级最末,地处王国最边缘,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几乎不允许存在任何序列者。
摩恩镇就是五级区域。而他,维恩·卡斯特尔,就是这片最底层区域里的最底层住民。
他慢慢想起更多关于“序列”的东西。
这世界有极少数人能在特定年龄觉醒序列。
觉醒者会获得超凡之力,从此与普通人彻底分开。
烈阳序列是王国正统,受王室与教会尊崇,属性为光与火。
银月序列少见,属性为黑夜与引力,教会态度暧昧。
生命序列温和稀少,属性为生长、净化、自愈,觉醒者多被教会收编。
摩恩镇太偏远了,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式登记过序列者。但每年开学,公立学院仍会举行一次序列初醒测试。所有适龄学生都得参加。能觉醒的人会被送去更高等级的区域,甚至连家人都能跟着离开五级区域。
林洋把册子放下,慢慢喝了几口冷水。水很凉,入喉之后反而让胃里翻了一下。他逼着自己把那块黑硬的面饼咬下一小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很难吃,但至少让身体有了一点暖意。
他又坐了一会儿,慢慢下床,走到窗边,把破麻布掀起一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泥和旧木头的味道。巷子很窄,铺着碎石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污水。
他本来只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却看见了对门那个小院。
那间屋子的窗子开着,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一个围着旧围裙的女人正从门口探出身,把一块干硬的黑面包掰碎了,撒在地上。
几只灰扑扑的野鸟落在墙头,也不怕人,低头啄了几下。
女人嘴里轻声说着什么,像是责备,又像是哄劝。
过了一会儿,屋里又跑出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门口看鸟,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女人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裤腿上的灰,又顺手把晾在门口的破毯子往里收了收。
林洋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没动。
他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那个画面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但在经历了黑石大殿、虚空议会和那片永夜般的黑暗之后,这种最普通不过的活人气,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记忆里又浮出一点东西。
对门的女人叫杜兰太太,丈夫在镇外的关道上做短工,家里有个小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维恩以前饿得厉害时,杜兰太太偶尔会塞给他半块烤饼,不说什么,只是让他别声张。
林洋没有去打招呼。他现在还没有把握用维恩的身份面对熟人。
他松开手里的破布,重新回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那些旧衣服堆在墙角,带着潮气,但至少还算干净。他翻出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深灰色外衣,还有一条膝盖处磨得发白的裤子。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本薄册子。明日新学季报道,他得去学校。
这具身体还太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太少。学校是唯一能合法接触更多信息的地方。而维恩这个身份,也必须继续保持下去。
林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夜里的摩恩镇并不安静。远处有狗吠,有风刮过屋顶的响动,有时还能听见某个醉汉从巷口经过,嘴里骂骂咧咧。可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反而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至少这里有风,有人声,有温度。哪怕再破败,也还是人间。
意识渐渐沉下去之前,他仿佛又看见那七道邪异虚影坐在环形石椅上,无声地注视着他。而属于他的那一席,黑雾翻涌,空荡幽深。
林洋没有抗拒。他把这些画面压在脑海最深处,只留了一个念头:明天,去学校。以维恩·卡斯特尔的身份,踏进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层。
夜色漫过西巷。
远处高墙上的日芒纹章已经彻底隐入灰雾,像被吞掉了最后一点光。
而此刻,在摩恩镇无法望见的王国最中央,悬浮于云穹之上的太阳城圣里赫安顶端,一只由纯粹日辉凝聚而成的巨大眼瞳,缓缓睁开。
它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转动视线,越过层层区域、山川、关隘与雾霭,落向王国极西最边缘的方向。
摩恩镇。
那只太阳之眼凝望了片刻,像在寻找什么。
灰雾之下,一切如常。破败的屋舍,冷清的巷道,一个瘦弱少年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片刻之后,太阳之眼缓缓闭合,重新融入天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又像只是暂时移开了视线。